“可惜如今炒铁技术还不行,火器数量亦有限。我给丁钰下了死命令,最迟今年年底,得给我装备一支像样的火器队伍,名字都取好了,就叫神机营。”
“还有,军中将领多是跟着我摸爬滚打过来,以后的将领却未必有这许多实战机会。所以我想着兴办武学,将那些不爱诗书,却在军略上有天分的少年人都搜罗起来,也可作为我大魏军队的后备人才。”
她想到哪说到哪,听着杂乱无章,秦萧却从中窥见日后新朝画卷的冰山一角。
他凝神片刻,突然问道:“陛下信不过武将?”
崔芜笑意突然凝固,长眉蜷蹙如珠。
秦萧拢在袖中的手指有些发腻,不知不觉沁出一层冷汗。他知道这话过界了,并非臣子本分,但是那一刻,他突然冒出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
他想试探崔芜的底线,想知道她对他的容忍度究竟在哪。
他想知道,她是“女帝”,还是“阿芜”。
秦萧目不转睛地盯着崔芜,仿佛过了许久,女帝精致的眉眼徐徐舒展,竟然笑了。
“我还以为兄长会憋到天荒地乱,原来也有忍不住的时候,”崔芜戏谑道,“感觉如何?是不是一块大石落了地?”
这比喻很形象,见她笑容明媚毫无芥蒂,秦萧扎扎实实地松了口气。
口中却道:“是臣僭越了……”
话未说完,嘴里被塞了一样物事,用舌头卷住细品品,清甜细腻的豆香仿佛一曲悠扬的春日小调。
崔芜笑弯眉眼:“好吃吗?”
秦萧慢条斯理地咽了豆糕:“好吃。”
崔芜仿照他刚才的举动,曲指抹过男人唇角——其实什么也没沾上,她只是单纯地占便宜。
“我从未怀疑过武将忠心,”她并未岔开话题,盖因人与人的坦诚是相互的,她既下定“试试”的决心,如何能不把握住每个机会,“我怀疑的、担忧的,从来不是武将,而是权力本身。”
秦萧听得很专注。
崔芜拎裙起身,在纸堆中搜罗了好一阵:“枢密院是为分权而设,但我想分的绝不仅是武将之权,地方、六部、司法,还有……”
她话音顿住,将写满字迹的纸递过去。秦萧接在手里,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三角形,三处支点分别是“司法”“行政”与“兵事”。
于地方,“行政”对应“布政使司”,“司法”对应“提刑按察使司”,“兵事”对应“都指挥使司”。(1)
于中央,“行政”对应“内阁”,“司法”对应“刑部”及“大理寺”,“兵事”对应“兵部”与“枢密院”。
除此之外,另有“监察”一栏,对应“都察院”与“给事中”。(2)
六部之外,分设六科,主监察事宜,品级虽低,却可直接奏呈御览。
“我自己就是过来人,非常清楚权力对一个人的影响,”崔芜低声道,“不加节制的权柄固然能提升效率,却也会催生野心与贪欲。”
“多少古代帝王,执政前期英明神武,执政后期昏招百出。是他们变蠢了吗?不,是权力。”
“因为大权在握,所听皆是阿谀之声,所见俱为锦绣文章。因为生杀予夺、万民俯首,久而久之,便会生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错觉,继而贪图安逸、沉迷享乐,再不思进取。”
“这样的环境太可怕。即便三年五载不受蒙蔽,十年八年呢?二十年,三十年?”
“连我自己都不敢保证能一直固守本心,何况旁人?”
秦萧不知该说什么。
这话出自任何一人之口,都会被斥为离经叛道,只因它颠覆了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准则。
若民不顺于官,何以布政教化?若官不敬于君,何以推行国策?
但它偏生出自世间最权威之人口中。
当朝天子。
“臣记得,”秦萧声音有些干涩,不得不清了清喉咙,“陛下曾说,不愿与人分享权柄。”
崔芜恍惚了一瞬,她确实说过这话,但是太久远了,久到自己都有些记不清。
“与其说是不分享权力,不如说是不愿将命运交到旁人手中,”崔芜说,“我想要自由,想做自己爱做的事,必须有权柄为倚仗。但我想要的,从不只是权柄本身。”
她确实热爱权力,也曾为此拒绝秦萧,但她从未忘记自己的来时路。
她喜爱权力,却更希望借助权柄,为世间留下些什么。
“我知兄长未必相信,但我会记着今日承诺,”崔芜叹息,“倘若一个赤忱之人被催生出不该有的野心,那绝非他一人之罪,而是制度之过。”
“武将原应征伐沙场、为国守边,诸位将军尽到了应尽之责。改良制度、教化万民乃是君主所为,若有不完备之处,皆是我为君之失。”
“即便日后偶有行差踏错,只要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亦会为彼此留余地。”
“有我在位一日,便不会让兄长有鸟尽弓藏之忧。”
“兄长,你信我可好?”
她说过很多次“你信我”,从未让秦萧失望过。
“如果她未因莫须有的可能,疑心我倚功造作、图谋不轨,那我又怎可因她登临高位,就疑心她猜忌功臣、兔死狗烹。”
秦萧抬头,对上女帝明若秋水的眼眸,在那双瞳仁里照见自己的傲慢与成见。
“臣……信阿芜。”
-----------------------
第221章
把话说开的崔芜轻松了许多。这些时日, 秦萧的疏离像一根刺,时刻提醒她这把龙椅有多扎人。
他的忧思不安非她所愿,只她不知如何挑起这个话头。
崔芜心知秦萧嘴上应了, 心里未必十分相信,但……不要紧。万事开头难, 他肯迈出第一步,总比驻足原地、草木皆兵强。
“其实好些想法都是我拍脑子想出的,未必合理, ”崔芜生出兴致, 唤来阿绰,“去把盖相、镇远侯与安西侯请进宫,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盖昀和丁钰、颜适来得很快,原以为崔芜要商议江南战事,进殿却瞧见铺了满地的纸。逐月将三人引到里间,就听女帝吩咐道:“有些渴了, 去取牛乳和茶叶, 若有蒸好的芋头也拿几个来。”
不多会儿东西备齐,崔芜挽起衣袖, 亲手烧开滚水, 过滤出红亮清澈的茶汤。又与牛乳合成奶茶,最后将蒸烂的芋头捣成泥状,调入蜂蜜搅匀。
滚热的奶茶浇上芋泥,不必入口便是甜香扑鼻。崔芜很大方地一人分了一碗,秦萧自然是头一份。
“都尝尝,若嫌味薄,还可放些干果。”
滚热的奶茶香甜可口,一碗下腹, 五脏六腑都舒坦了。与此同时,盖昀看完了女帝列明的“工作计划”,饶是他早知自家陛下胸有丘壑,还是被她的大手笔震住。
“陛下所思所虑,非臣下可以揣摩,”他先习惯性地恭维一句,而后道,“只臣有几桩不明,还望陛下解惑。”
崔芜把点心盘子往秦萧跟前推了推:“你说。”
盖昀指着其中一条:“自古治国皆以农桑为本,陛下却反其道而行之,欲降商税,许行商自由贸易。”
“不知陛下有何深意?”
崔芜心说:能有什么深意?还不是想恢复社会经济,指望着资本主义早点萌芽。
但这话不好明说,她摆出高深莫测的姿态,仿佛万事尽在掌握。
“若以树木为比,农桑为其根系,商贸则是树干中的经络,”崔芜说,“无根系,则树木无以汲取营养。无经络,则上下无以互通有无。长此以往,树便成了死木,哪怕苟延残喘,亦无法枝繁叶茂。”
她唯恐说得不够明白,拈起一根茶叶:“好比这茶,售于江南,其价平贱。售于江北,可得五分利。若是运往塞外,卖与不产茶叶的游牧民族,则百倍、千倍的价码都能叫出。”
“茶商有利可图,便会源源不断地运货,则我北地再无缺茶之患。此例换作粮食、丝绸等物,也一样。”
盖昀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以商贸为引,北货南下,南货北上,则南北沟通有无,如臂指引。而我大魏亦可凭商路浑融一体,无分彼此?”
崔芜拊掌:“正是。”
其实她想的远不止于此,在另一个时空,有明一朝虽有资本主义萌芽,却始终成不了气候,何解?盖因开国皇帝对商贾深恶痛绝,上位之初极力打压,后来者不敢违背老祖宗的训诫,亦是扶持农桑,打压商贸。
在百废待兴的建国初期,此举当然合情合理。可随着社会经济发展,结构调整迫在眉睫,这时再抱着老祖宗的陈规不放,就不合时宜了。
不过眼下,摆在崔芜面前的是个烂摊子,莫说资本主义,便是封建主义都未臻顶峰,谈论这些为时尚早。她要做的只是定个调子,免得旁人拿了鸡毛当令箭,真以为一辈子小农经济就万事大吉。
“除了连接南北,必要时还需打通新商道,”崔芜将压在下面的纸抽出,上面写着“互市”与“海贸”,“等平了南楚,泉州市舶司也可以收拾收拾,重新开张——孙家父子虽然不干人事,打造海船、鼓励海贸这事,办的还是深得朕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