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317)

  “可惜如今炒铁技术还不行,火器数量亦有限。我给丁钰下了死命令,最迟今年年底,得给我装备一支像样的火器队伍,名字都取好了,就叫神机营。”

  “还有,军中将领多是跟着我摸爬滚打过来,以后的将领却未必有这许多实战机会。所以我想着兴办武学,将那些不爱诗书,却在军略上有天分的少年人都搜罗起来,也可作为我大魏军队的后备人才。”

  她想到哪说到哪,听着杂乱无章,秦萧却从中窥见日后新朝画卷的冰山一角。

  他凝神片刻,突然问道:“陛下信不过武将?”

  崔芜笑意突然凝固,长眉蜷蹙如珠。

  秦萧拢在袖中的手指有些发腻,不知不觉沁出一层冷汗。他知道这话过界了,并非臣子本分,但是那一刻,他突然冒出一个十分大胆的念头。

  他想试探崔芜的底线,想知道她对他的容忍度究竟在哪。

  他想知道,她是“女帝”,还是“阿芜”。

  秦萧目不转睛地盯着崔芜,仿佛过了许久,女帝精致的眉眼徐徐舒展,竟然笑了。

  “我还以为兄长会憋到天荒地乱,原来也有忍不住的时候,”崔芜戏谑道,“感觉如何?是不是一块大石落了地?”

  这比喻很形象,见她笑容明媚毫无芥蒂,秦萧扎扎实实地松了口气。

  口中却道:“是臣僭越了……”

  话未说完,嘴里被塞了一样物事,用舌头卷住细品品,清甜细腻的豆香仿佛一曲悠扬的春日小调。

  崔芜笑弯眉眼:“好吃吗?”

  秦萧慢条斯理地咽了豆糕:“好吃。”

  崔芜仿照他刚才的举动,曲指抹过男人唇角——其实什么也没沾上,她只是单纯地占便宜。

  “我从未怀疑过武将忠心,”她并未岔开话题,盖因人与人的坦诚是相互的,她既下定“试试”的决心,如何能不把握住每个机会,“我怀疑的、担忧的,从来不是武将,而是权力本身。”

  秦萧听得很专注。

  崔芜拎裙起身,在纸堆中搜罗了好一阵:“枢密院是为分权而设,但我想分的绝不仅是武将之权,地方、六部、司法,还有……”

  她话音顿住,将写满字迹的纸递过去。秦萧接在手里,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三角形,三处支点分别是“司法”“行政”与“兵事”。

  于地方,“行政”对应“布政使司”,“司法”对应“提刑按察使司”,“兵事”对应“都指挥使司”。(1)

  于中央,“行政”对应“内阁”,“司法”对应“刑部”及“大理寺”,“兵事”对应“兵部”与“枢密院”。

  除此之外,另有“监察”一栏,对应“都察院”与“给事中”。(2)

  六部之外,分设六科,主监察事宜,品级虽低,却可直接奏呈御览。

  “我自己就是过来人,非常清楚权力对一个人的影响,”崔芜低声道,“不加节制的权柄固然能提升效率,却也会催生野心与贪欲。”

  “多少古代帝王,执政前期英明神武,执政后期昏招百出。是他们变蠢了吗?不,是权力。”

  “因为大权在握,所听皆是阿谀之声,所见俱为锦绣文章。因为生杀予夺、万民俯首,久而久之,便会生出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错觉,继而贪图安逸、沉迷享乐,再不思进取。”

  “这样的环境太可怕。即便三年五载不受蒙蔽,十年八年呢?二十年,三十年?”

  “连我自己都不敢保证能一直固守本心,何况旁人?”

  秦萧不知该说什么。

  这话出自任何一人之口,都会被斥为离经叛道,只因它颠覆了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准则。

  若民不顺于官,何以布政教化?若官不敬于君,何以推行国策?

  但它偏生出自世间最权威之人口中。

  当朝天子。

  “臣记得,”秦萧声音有些干涩,不得不清了清喉咙,“陛下曾说,不愿与人分享权柄。”

  崔芜恍惚了一瞬,她确实说过这话,但是太久远了,久到自己都有些记不清。

  “与其说是不分享权力,不如说是不愿将命运交到旁人手中,”崔芜说,“我想要自由,想做自己爱做的事,必须有权柄为倚仗。但我想要的,从不只是权柄本身。”

  她确实热爱权力,也曾为此拒绝秦萧,但她从未忘记自己的来时路。

  她喜爱权力,却更希望借助权柄,为世间留下些什么。

  “我知兄长未必相信,但我会记着今日承诺,”崔芜叹息,“倘若一个赤忱之人被催生出不该有的野心,那绝非他一人之罪,而是制度之过。”

  “武将原应征伐沙场、为国守边,诸位将军尽到了应尽之责。改良制度、教化万民乃是君主所为,若有不完备之处,皆是我为君之失。”

  “即便日后偶有行差踏错,只要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亦会为彼此留余地。”

  “有我在位一日,便不会让兄长有鸟尽弓藏之忧。”

  “兄长,你信我可好?”

  她说过很多次“你信我”,从未让秦萧失望过。

  “如果她未因莫须有的可能,疑心我倚功造作、图谋不轨,那我又怎可因她登临高位,就疑心她猜忌功臣、兔死狗烹。”

  秦萧抬头,对上女帝明若秋水的眼眸,在那双瞳仁里照见自己的傲慢与成见。

  “臣……信阿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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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21章

  把话说开的崔芜轻松了许多。这些时日, 秦萧的疏离像一根刺,时刻提醒她这把龙椅有多扎人。

  他的忧思不安非她所愿,只她不知如何挑起这个话头。

  崔芜心知秦萧嘴上应了, 心里未必十分相信,但……不要紧。万事开头难, 他肯迈出第一步,总比驻足原地、草木皆兵强。

  “其实好些想法都是我拍脑子想出的,未必合理, ”崔芜生出兴致, 唤来阿绰,“去把盖相、镇远侯与安西侯请进宫,就说朕有要事相商。”

  盖昀和丁钰、颜适来得很快,原以为崔芜要商议江南战事,进殿却瞧见铺了满地的纸。逐月将三人引到里间,就听女帝吩咐道:“有些渴了, 去取牛乳和茶叶, 若有蒸好的芋头也拿几个来。”

  不多会儿东西备齐,崔芜挽起衣袖, 亲手烧开滚水, 过滤出红亮清澈的茶汤。又与牛乳合成奶茶,最后将蒸烂的芋头捣成泥状,调入蜂蜜搅匀。

  滚热的奶茶浇上芋泥,不必入口便是甜香扑鼻。崔芜很大方地一人分了一碗,秦萧自然是头一份。

  “都尝尝,若嫌味薄,还可放些干果。”

  滚热的奶茶香甜可口,一碗下腹, 五脏六腑都舒坦了。与此同时,盖昀看完了女帝列明的“工作计划”,饶是他早知自家陛下胸有丘壑,还是被她的大手笔震住。

  “陛下所思所虑,非臣下可以揣摩,”他先习惯性地恭维一句,而后道,“只臣有几桩不明,还望陛下解惑。”

  崔芜把点心盘子往秦萧跟前推了推:“你说。”

  盖昀指着其中一条:“自古治国皆以农桑为本,陛下却反其道而行之,欲降商税,许行商自由贸易。”

  “不知陛下有何深意?”

  崔芜心说:能有什么深意?还不是想恢复社会经济,指望着资本主义早点萌芽。

  但这话不好明说,她摆出高深莫测的姿态,仿佛万事尽在掌握。

  “若以树木为比,农桑为其根系,商贸则是树干中的经络,”崔芜说,“无根系,则树木无以汲取营养。无经络,则上下无以互通有无。长此以往,树便成了死木,哪怕苟延残喘,亦无法枝繁叶茂。”

  她唯恐说得不够明白,拈起一根茶叶:“好比这茶,售于江南,其价平贱。售于江北,可得五分利。若是运往塞外,卖与不产茶叶的游牧民族,则百倍、千倍的价码都能叫出。”

  “茶商有利可图,便会源源不断地运货,则我北地再无缺茶之患。此例换作粮食、丝绸等物,也一样。”

  盖昀若有所思:“陛下的意思是,以商贸为引,北货南下,南货北上,则南北沟通有无,如臂指引。而我大魏亦可凭商路浑融一体,无分彼此?”

  崔芜拊掌:“正是。”

  其实她想的远不止于此,在另一个时空,有明一朝虽有资本主义萌芽,却始终成不了气候,何解?盖因开国皇帝对商贾深恶痛绝,上位之初极力打压,后来者不敢违背老祖宗的训诫,亦是扶持农桑,打压商贸。

  在百废待兴的建国初期,此举当然合情合理。可随着社会经济发展,结构调整迫在眉睫,这时再抱着老祖宗的陈规不放,就不合时宜了。

  不过眼下,摆在崔芜面前的是个烂摊子,莫说资本主义,便是封建主义都未臻顶峰,谈论这些为时尚早。她要做的只是定个调子,免得旁人拿了鸡毛当令箭,真以为一辈子小农经济就万事大吉。

  “除了连接南北,必要时还需打通新商道,”崔芜将压在下面的纸抽出,上面写着“互市”与“海贸”,“等平了南楚,泉州市舶司也可以收拾收拾,重新开张——孙家父子虽然不干人事,打造海船、鼓励海贸这事,办的还是深得朕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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