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萧只是没有后世的经济学理论指导,并非没有常识,稍微细想就倒抽一口凉气:“原本一枚铜钱可以购买的果子,须得两张纸币才能买下?”
“正是如此,”崔芜点头,“看似交易方便,实则无形中抬高了物价。若是朝廷再缺德一些,以等面额的纸币代替铜板,看似公道,其实是削弱了百姓的购买力,那么多余的购买力去了哪?”
“自然是被朝廷揣进腰包,这便是变着法的盘剥了。”
“购买力”不是这个时代应有的名词,但不妨碍秦萧听懂了。
他垂眸不语,若有所悟。
这时,初云入殿来请,崔芜唯恐秦萧想得太深钻了牛角尖,笑着摁住他:“兄长记着就行,不必太过深究,先用饭吧——最后一次,就当给兄长饯行了。”
秦萧回过神,失笑:“臣不过是搬回侯府,陛下想见,传口谕便是,怎就成饯行了?”
崔芜想想也是,笑着拍了拍额头。
因着秦萧即将迁出,晚食备的都是他爱吃的:樱桃肉,炙羊肉,玫瑰酱烤鸡,菠菜煨豆腐,熘鲜蘑,煨三笋,还有一道羊杂汤。(2)
说不上多金贵,但每一样都鲜美可口。
崔芜胃口不大,却格外喜欢看秦萧用饭。此人姿态优雅斯文,速度可着实不慢,一眨眼横扫了半桌子菜。
她抿唇偷笑,惹来秦萧诧异注视:“陛下笑什么?”
崔芜:“想知道?就不告诉你。”
秦萧:“……”
用完饭,讲座继续。崔芜花了点时间,讲完自己对银庄的构想,忽见丁钰猛使眼色。回头一看,只见秦萧血糖上来,挡不住困倦,居然倚着软枕睡着了。
崔芜好笑又心疼,扯过薄毯将人裹好,用手背拂去他滑落鼻梁的碎发。
然后她回过头,对上丁钰异样的眼神。
“真把他放出宫去?”他问,“你舍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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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崔芜叹息。
“舍不得也没法子, ”她说,“兄长以后是要入朝的,总在宫闱厮混, 传出去不好听,也是桩不大不小的把柄。”
丁钰:“你打算放他去北边了?”
崔芜想了想, 摇了摇头。
“时机不到,”她沉吟地说,“武穆侯是何等分量?他若动了, 整个北疆都得震三震。”
“动静太大, 难免惊着北边那群狼。江南又刚平定,不是开战的时候。”
“万一真开打……倒不是说打不过,只是百姓要倒霉了。”
一将功成万骨枯,既是因为烽烟乍起,难免生灵涂炭,也因战事消耗极大, 所需粮饷不消说, 又得转嫁到百姓头上。
若不是想着休养生息,以大魏女帝眼里揉不得沙子的脾气, 哪容得铁勒人在家门口肆虐逞凶?早挥师北上了。
丁钰会意点头:“这么说, 还是枢密院?”
这回他猜对了。
“枢密院总领军政,必得由对军情十分了解之人执掌,”崔芜为秦萧掖了掖被角,“兄长领兵多年,长于军事,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如今他尚未大好,枢密院的事先由我和盖相兼着,但兄长也得熟悉起来。等再过一阵, 他身子大好了,便能独自上手。”
这话听着有理,然而……
“秦自寒当然是最合适的人选,”丁钰摸着下巴,“可我怎么记得,有人说过,不会再让手下将领同时握有统兵权和调兵权?”
“他是你看好的北伐主帅,又是内定的枢密使人选,既领兵又管军政,这可怎么说?”
崔芜的回答很简单:“兄长与旁人不同。”
若是平时,丁钰也就放过去了,但他今天仿佛吃错了药,非得刨根究底:“怎么个不同法?”
崔芜无奈:“我以为你心里有数。”
丁钰抿了抿唇,难得凝重:“所以……你想好了?真要把这位子给他?”
崔芜纠正道:“不是给他。是我若有个万一,只有他能收拾起这方山河。”
丁钰瞪圆了眼:“呸呸呸,胡说什么?大好的年华,怎么就万一了!”
“呸”完又有点不忿:“你怎么不想着把位子交给我?信不过我?”
崔芜却道:“不是信不过,是你镇不住场子。”
丁钰:“……”
他原是随口牢骚,没想到崔芜当真考虑过,还给出这样一个无法反驳的理由,顿时哑火了。
“要坐稳这个位子,一要军方支持,二需朝臣拥护,”崔芜说,“你那狗怂脾气,自己还不清楚?虽以军功封爵,却无压倒性的权威,更不必说在朝中,能得罪的都快被你得罪光了。”
“真把位子交给你?没两天你就被世家生吞活剥了。”
丁钰彻底没话说。
可没过多久,他又犹豫着捅了捅崔芜。
“你真打算这么下去?”他问,“我知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跟他挑明了不好吗?”
“你现在也就二十来岁,搁在咱们那会儿,还是个小年轻,谁知道以后会怎样?万一有了自己的孩子……”
崔芜打断他:“没有万一。”
丁钰皱眉。
“我自己就是大夫,还不清楚自己的身体?”崔芜语气轻松,仿佛口中之人与自己毫无干系,“当初落胎用了猛药,北上奔劳,也没用心休养。这些年虽尽力调养,到底伤了底子,现在看不大出,生育却难了。”
她耸了耸肩:“不过话说回来,我也不打算生育——哪怕是咱们那会儿,女人怀孕也是鬼门关前打转,何况眼下?”
“随便什么子痫、羊水栓塞,都能要我的命,好不容易打下来的江山,还不得拱手送人?”
丁钰说不过她,气恼地走了。
崔芜起身熄了两盏烛灯,回头瞧着秦萧,只见他安心地合着眼,呼吸吹拂着睫毛,好似绒羽般微微颤抖。
有道是烛光下看美人比白日颜色更胜,这话搁在武穆侯身上也适用,盖因他睡着后,眉间的骁悍之气消散大半,神色也不那么冷峻,便显出容色俊秀……几乎有几分精致的俊丽。
崔芜托腮看出了神,既舍不得挪开眼,也舍不得放他出宫。
然而……
“还不是时候,”崔芜告诉自己,“他心怀天下,以收复燕云为毕生志向,总要等他了却夙愿才好挑明话头。”
这事急不得,且再等等吧。
她叹了口气,俯身为秦萧掖好被角,末了实在没忍住,抬指揉开他微微凝蹙的眉头。
“都答应放你出宫了,怎么还皱着眉?”崔芜小声嘀咕,“什么都好,就是不知道爱惜自己,整日思虑过重,身子还要不要了?”
她学着秦萧教训自己的模样,抬指在他额角处轻轻一弹,自觉报了一箭之仇,心满意足地走了。
女帝并不知晓,在脚步声逐渐远去后,呼吸悠长、仿佛已经熟睡的秦萧蓦地睁开眼,极锐利的精光自瞳中闪过,哪有半点睡意?
他摸了摸额角被崔芜弹中的地方,眼神闪烁不定。半晌轻轻一叹,重又合上眼。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翌日朝会过后,武穆侯入垂拱殿谢恩,正式迁出宫城。
马车驶出重重宫门,仿佛自云端回归人间。秦萧掀开车帘一角,瞧着逐渐远去的巍峨宫城,心中滋味难以言述。
他手里捏着一本小小的账簿,是倪章清早无人时塞给他的。彼时,他翻着账簿,很是诧异:“哪来这些银钱?”
倪章:“陛下发的宫例。”
秦萧:“……”
倪章硬着头皮道:“卑职打听过,每个月一百二十石的月禄,陛下折成银钱发到我和燕七手里,到现在都没怎么用过。”
他当初被女帝一通忽悠,真以为有钱好办事,却忘了宫里人都不是傻子,眼看秦萧荣宠至此,甚至得了历代宠妃都没有的“天子亲自照拂”的待遇,巴不得能有献殷勤的机会,谁敢问他要钱?
是以,秦萧入福宁殿小半年,非但一文未花,若不是倪章把持得住,只怕这账簿上还得多出几百两银钱——底下人孝敬的。
“卑职原想将钱退给陛下,但陛下说,侯爷新开府邸,少不了用钱的地方,让卑职带回来。若有不够的,再跟她说,”倪章硬着头皮说完,自觉办坏了事,可又不是很确定错在哪,只得先行请罪,“卑职自知有错,请侯爷责罚。”
秦萧揉了揉乱颤的青筋,摆手将账簿留下。
兜兜转转了一圈,这本烫手的账簿到底留在秦萧手里,再想起倪章那句要命的:“听说,每个月一百二十石月禄,是前朝皇后的待遇。”
一时间,头更疼了。
然而头疼归头疼,如果此时有面镜子摆在武穆侯面前,他就会发现,虽然自己眉心紧蹙,嘴角却已悄无声息地翘起。
就在这时,马车拐过街角,慢悠悠地减了速。
到侯府了。
此处府邸是女帝亲赐,原是后晋某位王爷的宅院。崔芜命人整饬一新,不合规格的建筑拆掉,又重新挂上牌匾,成了新鲜出炉的“武穆侯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