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358)

  “我儿子这样,娶媳妇不是害人吗!”他摇了摇头,“这么缺德的事,我可不干!”

  幸而他如今是朝廷命官,买几个丫鬟照顾儿子总还不成问题。

  “若是派他去,”女帝思忖道,“其子务必安顿妥当……或者可以命其携子上任,再从宫中调派女医跟随照顾。”

  盖昀并无异议:“陛下思虑周详。”

  “再就是大魏水师,也该操练起来,”这是女帝今日宣秦萧入宫的目的,论及兵事,无论如何绕不开当朝枢密使,“兄长有何看法?”

  水师是大魏短板,女帝清楚,秦萧亦是心知肚明。他这阵子虽忙着神机营与火器诸事,却也没撂下这一茬,深思熟虑之下,道来自是有条不紊。

  “臣以为,不妨效仿先人做法,沿江立起水寨,以南楚降将熟识水战者为统领,降卒在外,我大魏水师在内,待得操练纯熟,再沿江出海演练。”

  秦萧徐徐道:“只水师干系大魏命脉,更与海贸一事密切相关,臣以为,不可不用降将,也不可单用降将,还须从京中调拨将领主持大局。”

  女帝沉吟不绝:“韩筠与岑明可堪大用,只他二人另有用处,只怕分身无暇。”

  秦萧:“臣向陛下保举一人,宁毅侯徐知源。”

  崔芜有些讶异。

  徐知源算是靖难军中的老资历,只是有延昭、狄斐等人压着,一直不显。女帝对他的印象仅止于作战勇猛、能审时度势,但论操练水师,实是没想到。

  “兄长为何保举此人?”

  秦萧也没藏着掖着:“臣入枢密院后,曾与此人闲聊。他虽出身北地,祖上却是从南边来的,也曾在水师服役,于水战见解比旁人丰富些。”

  一旁许久没出声的兵部侍郎石浩淡笑一声:“秦侯果然知人善任,入枢密院不到半月,竟将徐侯底细摸得一清二楚,倒叫我等自叹弗如。”

  这是当着女帝的面给秦萧上眼药,所谓“知人善任”,实是指秦萧结党营私,拉拢武将。

  许思谦眼皮倏忽一跳,就要开口转圜。

  只见女帝好似没听出话音,如常笑道:“兄长掌着枢密院,自要知人善任。既是兄长认为合适,那便让中书省拟旨来看。”

  侍立在侧的阿绰当场记下。

  议事到此暂告一段落,众臣起身告退,唯独一个秦萧稳坐不动,碰着茶盏细细啜饮。

  盖昀瞧这架势,就知秦萧有话与女帝单独言明。联想此前,君臣二人曾有过争执,立即道:“臣,告退。”

  然后一拉许思谦,直如脚底抹油,要多快有多快地溜走了。

  第260章

  崔芜其实不想他们走, 然而该聊的事聊完了,实在没理由多留外臣。她压住心中忐忑,若无其事地看向秦萧:“兄长还有要事?”

  秦萧掀眸瞧了她一眼, 将茶盏放下了。

  然后他起身撩袍,跪拜在地:“臣向陛下请罪。”

  崔芜心头咯噔一下:“请什么罪?”

  秦萧:“臣当日无召入宫, 更顶撞陛下,罪犯欺君,请陛下降罪。”

  言罢, 双手交扣, 行了参拜大礼。

  崔芜悬起的心“忽悠”一下,重重拍回原位,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怅然若失。

  她定了定神,上前扶起秦萧:“兄长不必多礼……你那晚能与我说那番话,我心里是高兴的。”

  秦萧顺势起身,闻言挑眉。

  “兄长冒犯的是阿芜, 不是大魏女帝, ”崔芜说,“既非君臣, 自然也没请罪一说。”

  这话很是受用, 秦萧极浅淡地笑了笑,跟着转了称呼:“阿芜宽宏,秦某佩服。”

  崔芜自觉话已说开,自己跟秦萧的梁子算揭过去了,遂牵着他的手进了里间:“兄长前些时日告病,如今可大好了?”

  天子垂问,秦萧自是要答:“好多了。原也不是什么大病,不过咳嗽两日, 不碍事。”

  崔芜却不信。既是秦萧主动送上门,她搬出药箱与脉枕,老实不客气地吩咐道:“手。”

  秦萧无奈,将手腕搁于脉枕上。

  崔芜仔细把了片刻,又看过舌苔。如此犹不罢休,连听诊器都翻了出来,隔着朝服听了半晌,终于满意:“确实好多了。”

  秦萧不动声色地呼出一口气。

  然而崔芜的话匣子一旦打开,可没那么容易关上:“纵然见好,也不可掉以轻心。兄长须知,你之前伤过一轮,底子本就比别人薄,若不悉心调养,如今年轻还不觉得,等上了年纪,有你苦头吃……”

  武穆侯权威甚重,哪个敢对他唠叨不休?也就崔芜,啰嗦了一长篇,他还得认真听着:“陛下说的是,臣都记下了。”

  崔芜瞪他:“光记着有什么用?要做到才好。”

  秦萧淡笑:“臣连夜赶路入宫是为谁?”

  崔芜:“……”

  她悻悻闭了嘴。

  武穆侯一招制敌,见好就收:“好些天没用宫里的茶点,倒有些想着。”

  崔芜白了他一眼,到底吩咐候在殿外的女官:“取些八珍糕来。”

  “八珍糕”是清宫的方子,崔芜略作改动,取其补中益气、和胃理气之功效。然而食疗效果上去了,口感却直线下降,反正秦萧尝着,是不如春水生和滴酥鲍螺多了。

  幸而他久在行伍,不大挑剔吃穿,何况八珍糕只是药味重了些,并不难入口。用了两块,他伸手去摸茶壶,却被崔芜抢了先。

  “这是小厨房做的饮子,加了紫苏、陈皮和甘草,”她递过茶盏,“眼下暑气重,喝这个最适宜。兄长若觉得好,回头我把方子抄给你。”

  秦萧抿了抿嘴角。

  在朝堂文武眼中,女帝是“威不可测”的人上人,喜怒哀乐皆有深意,漫不经心的一句话值得人反复推敲。

  但在秦萧,崔芜就只是“阿芜”,私下相处,她的心思浅显明白,恰如白纸作画,一目了然。

  这是她对他的偏爱,秦萧从来清楚。他不点破,只含着一缕笑意,低头品了口热饮子。

  有草木的甘冽,亦有熏香的甜腻。

  仿佛惊雷炸响耳畔,电光自云遮雾绕背后透出形迹,穿起前因后果。

  他既惊且疑,又难以置信,一时盯紧了崔芜,久久不肯挪动眼珠。

  崔芜会错了意,摸了摸脸颊:“瞧我做什么?可是我脸上沾了东西?”

  秦萧深深吸气,竭力藏好乱作一团的心绪。

  军中皆知武穆侯耳目过人,却鲜少有人知道,他嗅觉更胜一筹。但凡闻过的气味,多久都能铭记于心,决计不会认错。

  但光凭这一点还不够,他必须足够耐心,搜集更多的线索,才能佐证那个……可怕又荒诞的猜想。

  “不必那么麻烦,”秦萧听到自己平静如常地应道,“左右与丁侯离得近,臣去向他讨方子也一样。”

  崔芜皱眉:“我又没给过他,兄长讨什么?”

  话音刚落,她就直觉哪里不对,因为秦萧蓦地撩眸,极锐利地掠过她一眼。

  不知不觉,她凝肃了神色。

  然而秦萧很快缓和了气势:“秦某当真是独一份?”

  依然是半开玩笑的争宠口吻,仿佛那一瞬的异常,只是崔芜想多了。

  “我几时骗过兄长?”她便也玩笑反问,“兄长若喜欢,将这八珍糕也包几块带回去。”

  秦萧含笑谢恩。

  他揣着点心出了垂拱殿,却未回枢密院值房,而是去了工部。

  为着火器之事,他这阵子没少往工部跑,跑腿的小吏已然熟识:“使相有何吩咐?可是要见丁侍郎?今儿个却不巧,他未曾上值……”

  秦萧打断他:“秦某有事相询卢尚书。”

  卢廷义不比丁钰受宠,亦不敢如他一般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他人就在值房,听说武穆侯求见,心头倏跳,第一反应是“来兴师问罪了”。

  然而事已至此,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有再多的忐忑,也只能将人请进来,又命小吏奉上茶水:“使相有何赐教?”

  秦萧淡淡一笑:“赐教不敢当,秦某特来谢过卢公前日款待。”

  仿佛唯恐对方听不懂玄机,他掀起眼帘,意有所指道:“卢郎君点得一手好茶,令人回味无穷。”

  卢廷义头皮隐隐发麻。

  然而他想起昨日宴后,女儿转述的天子言语,一颗心又稳了。

  即便武穆侯要与卢氏算账,天子意旨在前,他还能抗旨不成?

  “昨日原是老夫款待不周,怠慢了秦侯,”他适时放低姿态,“使相不悦,原也在情理之中。只望使相看在咱们同朝为官的份上,且大人有大量一回……”

  秦萧冷哼一声,好似十分不悦:“若非陛下说情,卢公以为秦某今日会好声好气与你分说?”

  卢廷义连连赔笑。

  一柱香后,秦萧走出工部值房,如覆严霜的眉心舒展,嘴角若有似无翘起。

  他此行非是问罪,主要为了确认两件事:其一,卢氏确实在奉给他的茶水中动了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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