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364)

  捕头膝盖一软,直接跪了,这才知晓自己招惹了不能惹的人物。

  “原是小人有眼无珠,”他心知症结在陈二娘子身上,不惜放低身段,“还望这位娘子大人大量,莫与我这个糊涂人一般见识。”

  陈二娘子心中叹息,面上却不动声色:“稍后我把损失列张单子,你京兆府按价偿了,此事便作罢。”

  捕头苦着一张脸,却不敢不应,连道几个“是”,带人走了。

  延昭转过身,只见陈二娘子自嘲似地摇了摇头:“道理说了一箩筐,也不如国公爷这块腰牌管用,难怪主子总说世道不清,坏在吏治……”

  说到一半,忽然察觉不对,盖因这话当朝天子说得,她一介商妇却是万万不可越俎代庖。

  幸而延昭没留心,只道:“你若还不解气,待我明日禀明圣上,狠狠打他们板子。”

  陈二娘子扑哧一声,被他逗乐了。

  “无事不登三宝殿,国公爷今日怎想着来了?”她有意无意地转了话题,“可有什么能为您效劳的?”

  延昭确实有事,却不是什么大事,张口难免踌躇:“我今日去萃锦楼,本想打包一份玫瑰酥饼,但你楼里的管事说,那酥饼不是每日都有。我若非要不可,还需问过东家……”

  陈二娘子失笑:“当初跟着主子东征西讨,沾了灰的干饼都是好的,如今成了国公,可见得嘴刁了。”

  延昭微觉赧然,只道:“不是我……”

  陈二娘子笑意倏敛。

  能指使堂堂国公为了一口点心寻到京郊的,有几人?

  除了他一手带大的亲妹妹,也就只有府内正得宠的侧室夫人。

  “……玫瑰馅倒是不难,酥饼却需制作油皮,烤制也颇费时间,”她淡淡地说,“还请国公爷先回府,等点心好了,我自命人送到你府上。”

  延昭连声道谢,又低声道:“若京兆府再寻你麻烦,你差人告诉我,我替你摆平。”

  陈二娘子涩然一笑:“不必了,今日之后,京兆府知晓厉害,必不会再派人上门。”

  延昭这才去了。

  他高大的背影为绿荫遮掩,脚步声渐行渐远。有那么一时片刻,陈二娘子耳畔响起许多年前的争执声——

  “让我死!我爹没了,舅舅也嫌我,肚子里还怀了个孽种……我怎么活?不如死了干净!”

  “谁说没人要你?真没人要,我要成不!”

  也许当年放话时,他只是为了救下一条人命,并没想太多。寻死觅活的女人却当了真,自此绝了死念,一门心思拾捯自己,更应下远赴江南的任务,只为博个好前程,日后配得起他。

  只她忘了,她是被糟蹋过的残花败柳,还有孩子拖累,他却是前程大好的当朝国公,想要怎样的名门贵女得不到,又如何会将当年的意气之语放在心上?

  早在听说他纳了美妾,那妾室还是昔日晋帝的嫡亲侄女,出身尊贵,温柔贤良,她就该断了心思。

  陈二娘子闭目片刻,将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绪强压下去。

  转身时,又是长袖善舞的织坊女东家。

  自始至终,崔芜未曾露面,却不耽误她从管事口中得知事情经过。

  端坐后院正厅,她用盏盖撇去杯中浮沫,良久才对丁钰一笑:“我说什么来着?没事就得出来转转,否则连自己眼皮底下出了这等欺软怕硬的货色都不知道。”

  丁钰平日里喜欢起哄架秧子,真到要紧场合,还是拿得准分寸:“只是个捕快,若要陛下亲自出面,反容易打眼。”

  “回头我跟贾尚书知会一声,他掌着刑部,出面本是名正言顺。”

  崔芜深深吸气,点头默许了。

  “朕的意思,你都知道了,”她言归正传,“可有把握?”

  陈二娘子收敛思绪,毫不犹豫地跪下:“属下愿为主子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正好丁家和罗家都有人在京中,主子若觉得可行,属下这就给他们下帖子,约来萃锦楼详谈。”

  “罗家早有出海之心,丁家人脉广泛,亦不乏精通海运的人才。依属下想,这笔生意应是一拍即合。”

  崔芜露出笑意。

  “可。”

  第266章

  陈二娘子是个爽利人, 当日应承了,隔日就给丁、罗两家下了帖子。

  她虽未提及崔芜,丁、罗两家却都清楚, 她与定国公、镇远侯皆有交情,更曾奉女帝之命远下江南, 是以都肯给几分面子,派出两家最受重用的子弟赴约。

  约谈当晚,萃锦楼清场, 只在二楼雅间备了席面。丁家九郎与罗家四郎相继落座, 见了今晚阵仗,心知陈二娘子所图非小,此番少不得要大出血。

  饶是如此,听清陈二娘子打算,两人还是惊怔当场,万万想不到这女子竟有如此心胸。

  银矿、海运、银庄, 无论哪一条, 都少不得担上大风险、大干系。可话又说回来,利字险中求, 绝无仅有的风险同样意味着绝无仅有的机会。

  一旦做成, 则他三家再非寻常商贾,甚至可以说,天下财脉已有半数掌握在自家手里。

  纵然是开设学堂、兴办义学,看着吃力不讨好,放长远看,也是有百利而无一害。

  别的且不说,若是义学之中真有寒门子弟科举入仕、青云直上,能不念着他们三家的好?

  换言之, 他们为寒门学子提供银钱支持,寒门入得朝堂,成为他们的利益代言人,这本是合则两利的买卖。

  是以,丁九郎与罗四郎虽未当面表态,透露的话风却是大有余地。

  陈二娘子费了一整晚口舌,颇觉口干舌燥,举杯敬了他二人一盅。

  一墙之隔,相邻雅间的崔芜亦举杯,杯中却是自酿的玫瑰露,甘甜可口,与糖水没差多少。

  她饮了小半盅,惬意地半眯起眼,忽听隔壁一阵椅子响动,却是赴宴的丁、罗两家起身告辞。

  如此迫不及待,大约是紧着回去与家主商议。

  丁钰屏了半天的气不动声色呼出:“这事算成了一半。”

  崔芜却道:“万里长征刚迈出第一步,还早呢。”

  丁钰与她看法不同:“万事开头难,能迈出第一步,已有五分胜算。剩下的五成要看天意,非人力可及。”

  崔芜摇头失笑。

  雅间的门就在这时推开,陈二娘子送客完毕,回来向崔芜复命。她心知墙上藏有暗孔,隔邻所言皆能听见,是以并不赘言,只道:“快则一日,迟则三天,两家必有答复。”

  崔芜颔首:“做得好,今晚辛苦你了。”

  陈二娘子道:“属下不敢当,一切仰赖主子恩德。”

  她抬眼一扫,见案上三两小菜,不过略动了几筷,遂道:“可是菜色不合胃口?楼里今日新制了点心,主子可要尝尝?”

  崔芜空口饮酒,只道米酒度数低,此时却觉得有些头晕眼胀。她不愿被人瞧出,摁了摁太阳穴:“也好,捡口味清甜的上。”

  陈二娘子答应着去了,不多会儿亲自端了托盘,却是一碗冰糖百合莲子羹和一碟新制的月饼。

  崔芜“唔”了一声:“怎么,中秋还有几日,这就备上月饼了?”

  丁钰笑道:“哪有几日?今儿个都十四了。”

  崔芜大感讶异。

  “真是日子过糊涂了,”她敲了敲额角,将窗户推开半边,果见黑沉沉的夜空中悬着一轮冰盘,光泽皎洁,照见遍地雪银,“八月十四……怎么兄长走了都快有一旬?”

  丁钰与陈二娘子对视一眼,没敢接这个茬。

  轻骑行动如风,与京城已隔千山万水。

  同一轮皓月下,秦萧搁下手中兵书,从随身荷包里摸出油纸包裹的月饼——一路行来,只剩这最后一块。

  他掰作两半,发现是莲蓉蛋黄馅的。有意思的是,蛋黄分作两个,恰如枝头并蒂双生,且莲蓉甜腻,蛋黄香醇,吃在嘴里别有一番滋味。

  秦萧就着残茶,将月饼慢条斯理地吃完。忽觉凉风穿堂,帐帘被人掀开,颜适快步走了进来。

  他闻到香甜的点心味,下意识要开口讨要,转念想起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话到嘴边又被自己咽下。

  “明日要入河东……啊呸,是山西境内,”颜适艰难地转过舌头,“可要分出人手搜寻洛御史?”

  行军打仗是他的看家本事,说到找人斗心眼难免犯怵。然而他也知道,自打入了京城,真正凶险的战场反倒不在边关。

  烟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乡,十丈软红后的杀机,往往比明枪明刀更要命。

  秦萧曲指敲了敲案缘:“我在想,如果洛明德还活着,为何公孙真寻了这么久都找不到人?”

  “他是钦差御史,纵然被野兽叼走,也该有信物留下。若是有人刻意抹去痕迹,此人是谁,打的又是什么主意?”

  颜适抓了抓头壳,正待开口,夜风再起——这回不请自来的却是穿着利落胡服、做男装打扮的初云。

  “奴婢冒昧,”她没什么诚意地告了罪,“但眼下已过亥时,侯爷该就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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