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365)

  秦萧面露无奈。

  女帝将初云派来,名为“监军”,实则只盯着秦萧一人。武穆侯每日用饭、就寝皆有固定的时辰,但凡超出一刻钟,必会迎来初云姑娘铁面无私的催促。

  “侯爷身子不好,悉心调养尚且易病易痛,哪禁得这般操劳?”她说,“若是战时,奴婢不敢多话,但眼下并无战事,侯爷再不保重自身,更待何时?”

  难为武穆侯一代悍将,身陷重围尚且面不改色,却被个小小女官念叨得头大如斗,见着她就眼角抽跳。

  颜适转开头,肩膀可疑地颤了几颤。

  “既如此,”他干咳两声,“末将不打扰秦侯歇息,先告退了。”

  他对自家主帅扮了个鬼脸,抢在秦萧发作前溜之大吉。

  初云拊掌三下,亲兵训练有素地端进水盆,配上柳枝牙粉和宫人手制的香皂,一应按照宫里的规矩来。

  秦萧实在好奇,崔芜那些稀奇古怪的点子是从哪想来的。好比这茉莉味的香皂,大抵是澡豆的用途,却是用贝壳粉和竹炭制成,更易清洁污秽,用起来也十分润泽。

  他简单洗漱过,初云又送上补气安神的汤药,待得秦萧一饮而尽,方铺好被褥,于案上点了一炉宁神香。

  “侯爷且请安歇,”她福身见礼,“暖炉上焐了热茶,若是不够,只管吩咐。”

  秦萧揉了揉额角。

  他打了小半辈子仗,没有哪回行军如眼下这般舒坦过。饿了有肉脯点心,渴了有茶水饮子,晚上就寝也是高床软枕、熏香暖被。

  武穆侯曾委婉表达过如此安排的不妥——他为主帅,自当与将士共苦,哪有士卒受累、主帅享福的道理?

  初云的回答也简单:“陛下说了,等侯爷的身子康复如初,您爱怎么吃苦都成,她保证一个字也不罗嗦。”

  “但在此之前,您该怎么养,还得怎么养。”

  更有姓颜的混账玩意儿在一旁起哄架秧子,说什么要把校尉以上的军官全拉来,搞一次民主投票,看他们是愿意主帅拖着病体同甘共苦,还是搞特殊待遇安心养病……也不知这小子跟谁学的。

  虽然武穆侯一代悍将,威武不凡,奈何初云搬出“圣上口谕”这块金字招牌,镇压了秦萧的“反抗”。

  他只能叹一口气,默默接受了。

  汤药和安神香的效用很好,不到小半个时辰,秦萧已觉眼皮涩重,遂吹熄了蜡烛,翻身躺倒。

  眼皮甫一闭上,黑暗如期而至。他仿佛回到那一晚,如云似雨的触感纠缠着躯体,肌骨被高热煎熬,血液汩汩沸腾。

  他于半梦半醒间抛上浪头,神魂在颠倒,意识在沉沦。

  拨开云遮雾绕,看到一副不能再熟悉的如花笑靥。

  “兄长,”她仿佛话本中的深山精怪一样,在旅人耳畔轻言细语,“你可曾念着我?”

  秦萧怦然心动。

  “等平定了北境,”他在朦胧中想着,“我得同你好好算一算账。”

  然后他翻了个身,睡得沉了。

  再次被惊醒,只听帐外风声呼号,不知是不是错觉,仿佛有马蹄声与金铁交击之鸣。秦萧被安神药蒙蔽了耳目,昏沉沉得睁不开眼,还是颜适快步入帐,没轻没重地推醒他。

  “小叔叔,醒醒!”

  秦萧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可是敌袭?”

  伸手去抓枕畔佩剑。

  颜适眼疾手快地摁住他:“不是敌袭……斥候来报,距此三里处,似有贼匪出没,不过并非冲着咱们来的。”

  秦萧揉了揉太阳穴,醒盹了。

  想想也是,他此行携有轻骑三千,且都是久经沙场的精兵。莫说贼寇,就是铁勒人当面也讨不得好。

  “那是冲着谁?”

  “据斥候回报,贼寇追击的是一辆马车,”颜适说,“斥候未得军令,不敢擅自做主。”

  秦萧沉吟片刻:“贼寇人数多少?”

  “不过百十来人。”

  “带回来。”

  区区一伙贼寇,都不必武穆侯亲自出马。他只倚在帐中饮了一盏热茶,颜适已快马加鞭地赶回来。

  “少帅,”兴奋之下,他脱口换做旧日称呼,“你看是谁来了?”

  秦萧抬眸,就见帐外闯进一道灰扑扑的身影,连滚带爬地到了跟前。

  “秦侯!”来人纳头便拜,“今日多得秦侯相救,下官感激不尽!”

  秦萧一口热茶险些喷出。

  只见那满身尘灰的人影不知从哪摸出一张帕子,胡乱擦了把脸。黄土扑簌簌落下,露出的真容不是洛明德是谁?

  秦萧:“……”

  这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第267章

  一刻钟后, 初云端上热腾腾的汤面。

  面条加油炼过,用油纸包裹,两三个月也不会腐坏。要吃时, 下入沸水熬煮片刻,即软烂如初。

  军中食材简单, 佐面的小菜唯有肉干与咸菜。洛明德吃得津津有味,昔日琼林宴上的温雅探花,如今恨不能将一张脸塞进面碗。

  秦萧见他吃得香甜, 虽然不饿, 也有了几分食欲:“可还有汤面?”

  初云笑道:“还多得是。”

  遂退了出去,少顷捧着托盘回来,果然是两碗滚着白汽的热汤面,一碗端给秦萧,一碗便宜了颜适。

  “奴婢在帐外候着,”初云知道分寸, “侯爷用好了, 唤我一声便是。”

  这回是真走了。

  秦萧用腌制的肉干与笋脯佐面,硬是在寒凉夜色中吃出一身热汗。须臾, 洛明德也吃好了, 用帕子擦了擦嘴,脸上微露窘迫。

  “下官失仪,侯爷莫怪,”他讷讷道,“实在是……饿得狠了。”

  秦萧莞尔。

  最开始,他对洛明德无甚好感,盖因此人胆大包天,竟敢于贡试卷面痛斥女帝。但崔芜自己都不当一回事, 秦萧的气也消了,更兼得知此人以文弱书生之躯,主动请缨查证世家侵田一案,不由得心生感佩。

  不畏权贵、坚守初心之人,总是容易博得尊重与好感。

  “无妨,”秦萧大度道,“你只管吃用便是。”

  洛明德却已吃饱,正身端坐,行了大礼:“今夜多得侯爷相救,感恩不尽。只不知侯爷是凑巧路过,还是……”

  他直白,秦萧也坦诚:“并非凑巧。本侯奉天子旨意,往晋州备战铁勒,顺道查找洛御史下落。”

  洛明德微怔,目光陡转复杂,说不清是惭愧还是感动。

  “下官身受皇恩,却有负所托,实是无地自容,”他低声慨叹,“若无陛下神机妙算,下官今夜怕是命丧于此。”

  秦萧却道:“查清真相固然要紧,但陛下更想看到的是你好端端地活着。”

  “只要人还在,就不算辜负圣恩。”

  洛明德没想到这杀名显赫的武穆侯能说出这样一番通情达理的话,震动之余,却是想岔了。

  “侯爷所言极是,”他正色点头,“留着这条命,方能鞠躬尽瘁,以报天子恩德。”

  秦萧:“……”

  他其实不是这个意思,但……洛明德这么理解,也没什么不好。

  “说说吧,”秦萧言归正传,“到底怎么回事?”

  洛明德想了想:“侯爷知道多少?”

  “不多,”秦萧淡淡道,“山西布政使与提醒按察使发回的奏报,本侯都看了。洛御史查访当地豪族兼并民田的罪证,欲与布政使会和之际,突遭铁勒轻骑袭击……”

  说到这儿,他话音顿住,目光锐利如电:“当真是铁勒人?”

  “下官不敢妄言,”洛明德说,“那些骑兵说的是铁勒语,所使兵刃也是铁勒制式。若是伪装,也太真了。”

  秦萧沉吟:“人数有多少?”

  “两……三百?”

  洛明德不敢确定,当时太混乱,铁勒人突然冲出,不由分说地喊打喊杀。他身边只有五六名护卫,虽也身经百战,奈何寡不敌众,留下三人以命断后,剩下两人带着他拼死突围。

  “铁勒人紧追不舍,两名护卫分了一人换上我的衣裳,替我引走追兵。我怕自己死后,不能将豪族罪行大白于天下,遂将罪证分成两份,与最后一人分道走了。”

  “如此,不论我与他谁能逃脱,至少罪证可以重见天日。”

  秦萧暗赞此人机敏,瞧着那副灰头土脸的形容也顺眼不少:“后来呢?”

  “下官为追兵所迫,滚落山崖,腿也摔断一条,当时痛晕了过去。醒来时,人已躺在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有些底蕴,三进宅院,老少同堂,对我极是温和客气。”

  “我不敢暴露身份,自称是进京投亲的书生。他们便留我养伤,每日除了供给三餐,还指派了个女婢照拂我起居。”

  说到此处,洛明德极微妙地停顿片刻,捏紧了手中帕子。

  秦萧抬眼掠过,见那帕子是上好的湖丝,一角绣了朵清丽如雪的梨花,心中有了几分揣测。

  “我在那户人家养伤数日,待得能勉强行走,便想告辞离去。那户人家的家主苦苦挽留,说我腿伤未愈,此时离去怕会留下病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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