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逼近幽州北界,才遇上第一波像样的阻截。
正是曾在秦萧手中吃过大亏的忽律。
忽律父母俱死于战事,他恨极中原人,闻听魏帝御驾亲征,星夜兼程回援王都。紧赶慢赶,终于在幽州北境堪堪追上。
两边斜刺里相遇,二话不说,上来就亮了刀子。
崔芜敢行险,除了胆子大,也是有所倚仗。她此行所挟五百禁军乃是一等一的精锐,配备的武器更是精绝,是由璇玑司改良过的连珠铳。
顾名思义,火铳以燧石触发,不必拖着累赘的火绳,且借鉴了另一个时空的左轮手枪构造,可连续发射而不必停歇。
两边一照面,铁勒人按部就班冲锋,待得冲进火铳射程范围,领兵的殷钊骤然吹响木哨。
这是“出击”的信号,刹那间,爆响似雷,震得人仰马翻。弹丸如雨,山呼海啸般推出。
打头一排铁勒骑兵没几个能逃脱,人仰马翻地滚了一地。
而这只是开始。
韩筠与禁军初次打配合,效果竟是出奇得好。眼看铁勒先头部队栽了,他当机立断,主力部队全军压上,怒潮般展开反攻。
此时的铁勒骑兵就如朔州城下第一次见识神机营的乡巴佬,被突如其来的爆响与火光惊住,恍惚中不知迎面而来的是人是鬼,只想抱头鼠窜避其锋芒。
“是天怒!是雷罚!”
“天神发怒了!他要惩罚他的子民!”
军心一散,再悍勇的战斗力也发挥不出。忽律眼睁睁看着自家军阵被中原人冲溃、冲散,纵然愤怒恼恨,也只能调转马头,先退再说。
韩筠未曾追赶,勒马驻足,蓦地大笑。
他奉命征战江南,虽也连战连捷,但南蛮狡诈,多以密林、山地隐蔽行踪,两边敌进我退、你追我赶,竟是玩起了躲猫猫,实在憋屈得厉害。
如今在这开阔旷野酣畅淋漓地打上一仗,以韩筠的圆滑,都不由生出豪气,仰天笑道:“痛快!痛快至极!”
痛快的不止他一个。此次出行,崔芜乘坐武车坐镇,虽不必于激战中露面,奈何武车醒目,还是被人盯上。
那是一小股铁勒骑兵,自以为钓到大鱼,嗷嗷叫唤着冲杀过来。彼时,武车四周只有数十亲兵护卫,见状拔刀,便要与之决一死战。
就在这时,武车里传出鸣铃声,亲兵们如得讯号,不进反退,鸢鸟双翼般收回武车之后。待得铁勒骑兵冲到近前,机括启动,挡板撤开,车壁现出无数蜂巢般的小孔。
下一瞬,万箭齐发,恰似疾风骤雨过境。
当韩筠收到消息,忙不迭前来护驾时,武车前只留一片狼藉尸首。紧接着,车门推开,新燕跳下车辕,扶着崔芜缓步下车。
“无妨,有惊无险罢了,”崔芜笑吟吟地,甚至有心情安慰麾下大将,“六郎改造的武车甚是好用,回头给璇玑司批一笔银子,多造几辆出来,往后用得着。”
韩筠见她毫发无伤,一颗心方才定了。
眼看日落西山、暮霭渐沉,大军就地扎营,不多时,旷野之上飘起炊烟。
这一晚运气极佳,因战场血气引来狼群,被大军以标枪投中,收获狼尸若干。狼皮剥下,狼肉烤熟,撒上盐巴、配着干粮,就是风味绝佳的晚食。
崔芜头一回吃狼肉,用烤肉就泡面,自己还觉得挺新鲜。一边吃,一边唤来韩筠和殷钊,商议下一步进军计划。
“再往北是檀州,耶律璟反应再慢也该听说了消息,”她低头喝了口面汤,用衣袖抹净嘴角,“我猜,他舍不得放弃这么好的机会,必会调动大军围堵咱们。”
这是一早预料到的,韩筠也好,殷钊也罢,并不紧张。韩筠甚至笑道:“咱们多分走一份兵力,武穆王那边就少一分压力,拿下蔚州也多一分把握。”
“是好事。”
崔芜点头:“于兄长是好事,但咱们往后的路势必难行。”
“两位爱卿以为,到了这一步,是进,还是退?”
崔芜再轻狂,到底理智未失,并不指望真正拿下上京。之所以摆出御驾亲征的架势,无非想牵制住铁勒东线,为秦萧收复蔚州创造机会。
如今,战略目的基本达成,也到了商议去留的时候。
韩筠心知肚明,若要稳妥,自是见好就收。纵然不曾拿下上都,有了今日一战,军功必是少不了的。
但要韩筠说出“退兵”二字,舌尖仿佛拴了千钧重的铁闸门,怎样也开不了口。
——好容易站在这里,不世功业兴许只有一步之遥,现在退却,要他如何甘心?
两股截然不同的思绪纠缠激战,韩筠嘴唇颤抖,实在下不了决断,只好将难题抛回给自家主子:“进退皆有好处,全赖陛下裁决。”
崔芜“扑哧”笑了:“你倒是乖觉,难题丢还给朕,结果怎样都不担责是吧?”
韩筠了解崔芜脾气,半点不慌:“陛下既这么问,便是心里有了决断,微臣愿为君命是从。”
殷钊亦是同样想法。
崔芜很少有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她从江南楚馆走到今日,靠的就是“杀伐决断”四个字。
但这一回,许是肩上担负的人命太多太重,她难得踟蹰。
“收复幽云乃多少武将毕生梦想,走到这一步,若说寸功未建打道回府,想必你们也是心不甘情不愿。”
韩筠与殷钊没吭声,脸上神气已然说明一切。
崔芜同样不甘心,她心心念念了许久的幽云十六,如今就踩在脚下,如何能虚晃一枪无功而返?
她有了决断。
“继续北进,”崔芜眯起眼,最后一抹夕晖映照脸上,那一刻,她是大魏女帝,“既走到这里,哪怕是龙潭虎穴,朕也要闯一闯了。”
韩筠与殷钊扶刀拜倒。
“陛下圣明,臣愿誓死相随。”
崔芜并非犹疑不决的性子,既有了目标,所有顾虑俱被放下。当夜踏踏实实休整一宿,第二日天不亮启程,快马加鞭开赴北境。
如此紧赶慢赶,不到两日入了檀州境内。这一回点更寸,堪堪撞见铁勒人运输辎重后勤的队伍。
恰逢大军口粮濒临告罄,崔芜可没有与人客气的习惯,一声令下,大军倾巢而出,连运粮的骡车也没放过。
护送粮草的铁勒骑兵亦不肯甘休,挥舞弯刀杀将过来。韩筠领兵迎敌,不到两个回合就将敌将斩于马下。
他抹去刀锋血迹,想起这一招还是昔年颜适所授,如今两人同殿为臣,俱是受封侯爵,不由心潮澎湃。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雷动,是千百匹战马踩过旷野。天际卷过浩荡烟尘,弯刀折射骄阳,好似严霜丛生。
韩筠悚然变色:“是敌袭!保护主子!”
第330章
敌军乍现时, 左右两翼立即向崔芜靠拢。殷钊下意识握紧佩刀,侧身护住崔芜身前:“主子上车,臣誓死护驾。”
崔芜却比他淡定多了, 端着千里眼观望片刻,突然道:“铁勒人下血本了, 来的是耶律璟本人。”
殷钊:“……”
正打算护卫崔芜撤退的韩筠:“……”
崔芜放下千里眼,眼底闪烁着难以言喻的光:“拿下这位,咱们这一趟就算没白来……怎样, 敢不敢搏一把大的?”
殷钊与韩筠对视一眼。
陛下, 您当铁勒汗王是山林里的兔子,说逮就逮吗?
但……可能某位陛下天生有传销基因,被她一通忽悠,两名得力干将都听到耳畔汩汩作响。
那是热血被灼烧沸腾的声音。
韩筠与殷钊再次对视一眼。
干吗?
干他娘的!
这二位配合默契,只一个眼神交汇已然敲定战术——照旧是禁军打头,轻骑随后, 左右两翼包抄, 将铁勒军阵重重分割。
一般情况下,崔芜不会干涉韩筠用兵, 但是这一回, 她有自己的想法。
“耶律璟伤病缠身,此次御驾亲征,十有八九是冲着朕来的,”她笃定地说,“既如此,不妨加一把火,打出仪仗,牢牢钓住这条大鱼。”
韩筠悚然震动。
他明白崔芜的意思, 这位陛下是打算拿自己作饵,引耶律璟孤军深入,为左右两翼争取时间。
就战略而言,没问题。但是对崔芜来说,此举着实危险。
然而崔芜心意已决,须臾,明黄旗帜被天风扯动,其上所绘并非姓氏,而是一只盘旋于彩云中的五爪金龙。
如今的大魏,只有一人敢以“龙”为图腾。
早在崔芜登基之初,以何种神兽为帝王象征还曾引发争议。毕竟自前朝以来,道教阴阳学说兴起,“龙为帝王,凤为皇后”的固定搭配逐渐成为主流。
但崔芜不是皇后,胼手胝足打下江山的开国女帝,断不会允许自己沦为男权附庸,遂否决了礼部“以凤凰为女帝象征”的提议,仍以龙纹为章。
昔日,金龙盘旋帝都之上,前朝碎为齑粉的盛世大梦,由一个女子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