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土飞溅,火光汹涌而入。先头喊话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是近在耳畔:“拿下天子,死活不论!
殷钊大怒:“贼子安敢!”
禁军终究不是吃素的,随着他一声令下,第一时间集结布阵,借着堡内地势之便,与伏击之人形成对峙。
原来这坞堡之内并非一马平川,而是曲折重重,依山起势。禁军是跟着天子打江山的,最擅长莫过巷战,此时于狭窄甬道中摆出鸳鸯阵,虽兵力不及来敌,却有攻有守,纹丝不乱。
这时便能瞧出沙场老兵与寻常部曲的区别,任来敌如何号令冲锋,禁军只是以不变应万变,大有“我自稳坐钓鱼台”的阵势。待得来敌心头焦躁,欲令援军压上,却发现自己选的交战地,反而成了禁锢己方的枷锁,盖因地形逼仄,根本施展不开阵脚。
最先喊话之人却是落在最后,由重重部曲护卫。眼看久攻不下,他心生焦躁,冲身旁之人使了个眼色。
下一瞬,一道鸣镝冲上夜空,发出极具穿透力的嚎叫。
殷钊心头倏紧,唯恐来敌布了什么要命的阵法,却不想危机不是来自眼前,而是身后。
只听喊杀震天,竟是自耳后袭来。殷钊百忙中回过头,尚未瞧见贼寇,先听得破空声迭连响起。
殷钊大惊,挥刀格挡暗箭,他身旁禁军亦做出同样举动。不料此举正中伏击者下怀,盖因禁军一动,阵型难免紊乱,原本密不透风的防卫圈也随之出现小小的破绽。
对于处心积虑的伏击者而言,这已足够。
这些人于堡门攻破之际藏身地下暗道,静待许久,方等到这一刻的时机。现身的第一时间,他们锁定了目标,分出一半人手拦住禁军精锐,剩下的却是直扑头戴幕篱的女子而去。
殷钊大惊:“保护天子!”
他不顾一切地挥刀砍杀,然而潜伏暗处的袭击者将他团团围住。混战中,殷钊刀锋横扫,将一人头上斗笠掀落,显露出的面庞赫然是异域长相。
殷钊瞳孔骤缩:“你是……铁勒人?”
那人嘿声一笑,不退反进,拼着被长刀所伤也要拿下殷钊。后者眼神狠厉,干脆以肩膀为盾,生生受了他一刀,趁着刀锋被肩胛卡住的瞬间下了杀手。
那人浑身陡僵,少顷,脖颈处多了一道血色淋漓的红线,整个人仰面倾倒。
殷钊捂着伤处嘶声后退,下一瞬,却听短促的女子惊呼传来。
这仿佛一个不祥的信号,一干禁军动作骤停。只见为首的袭击者横持刀柄,吹毛断发的刀锋正架于天子颈间。
殷钊神色大变:“放开她!”
为首的袭击者摘下斗笠,借着远处明暗不定的火光,殷钊看清了他的脸。这同样是一张极具异域特点的面孔,然而这张脸的主人有着更为显赫的身份。
昔日北廷汗王麾下第一大将,忽律。
“让你的人放下兵器,立刻投降,”忽律用流利的汉话威胁道,“否则,你们的陛下人头不保!”
殷钊目眦欲裂:“你敢!”
第404章
忽律用行动证明了自己并非虚言恫吓, 只见他刀锋收紧,薄如蝉翼的纱帘受不住力,居然被割裂一截, 轻飘飘落了地。
殷钊既惊且惧,不敢再言语。
忽律与中原人争斗多年, 第一次明确地占了上风,霎时间只觉汗王身死与被迫签订盟约的腌臜气一扫而空,仰头大笑:“你们犯我草原、屠我勇士的时候, 想过会有这一天吗?”
而后双目圆瞪, 厉声喝斥:“投降!”
殷钊两腮绷得死紧,看着像是发怒的模样,话到嘴边,却露出一个诡秘的笑:“看来,你就是谢崇岚的底牌。”
“主子说得极是,以世家的心胸, 除了勾结贼寇、里通外国, 也干不出别的。”
他这一刻的从容冷静像一支带毒的响箭,深深扎透忽律心窝。多年杀伐的直觉凝成锐利细针, 毫不留情地刺入脊椎。
忽律不期然出了一身冷汗中, 猛地抬头,却惊愕地发现杀伐声比方才嘈杂了许多,且不是来自坞堡之内,而是相隔遥远,竟是从堡外传来。
先前喊话与领兵攻破堡门之人比忽律看得清楚,火把映亮了他的面孔,赫然是谢崇岚身边的郎先生。而他眼下所处乃是坞堡高地,纵然没有千里眼加持, 仅凭一双肉眼,也不难看清夜色深处蜿蜒如龙的火光。
密密麻麻,竟似绵亘数里开外,一时不知来了多少人马。
“怎会,”郎先生难以置信,“天子只携了八百禁军离京,这些人马……是从哪来的?”
若是一早安排,则他们此次谋局环环相扣,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纰漏,竟被天子提前洞悉,反将了他们一军?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此起彼伏地划过,每一种猜想都叫人毛骨悚然。
与此同时,挟持了天子的忽律同样震惊:“不可能……你们怎么会有援军?从哪来的援军!”
殷钊自然不会回答,只淡淡一笑:“忽律将军方才的话还你,现在缴械,则我家陛下仁德为怀,兴许能饶你一条性命。”
谁知他不说这话还好,说了反倒提醒忽律,想起自己还拿捏着中原人的“命门”。
只见他伸手一招,将天子纤细的脖颈拿捏掌中,铁石般的手指扣住咽喉:“有援军又怎样?不想让你们的皇帝死,就放下兵器!”
殷钊没说话,只用怜悯的眼神看着他。
忽律直觉他神色有异,没等想明白哪里出了纰漏,被他挟持手中的女子衣袖晃动,一把短而锋利的匕首跃入掌心。
下一瞬,她果断拔刀,这一刀却是反刺向身后,“嗤”一声好似利刀切豆腐,轻轻松松入肉三分。
那女子犹嫌不足,狠狠拧动刀柄,令鲜血喷了自己半身,方惬意地吐了口气。
被捅且罢了,刀锋拧动的一瞬,疼痛感不是一般外伤可以比拟。以忽律的坚忍强悍,都不由发出惨嚎,一时痛怒交迸,将那女子往身前一推,挥刀就要斩落。
殷钊下意识抢上前:“小心!”
谁知那女子身量不高,力气也比不过杀伐多年的悍将,身手却着实敏捷。眼看刀锋劈落,她非但不退,反而闷头前冲,正撞进忽律怀里。
后者伸手抓她,却不想男女间的体能与力量对比被失血过多拉平。那一击只有平时一半力道,被那女子轻易拧住手肘,反而借力攀紧,猴似的攀上肩头,两条细长小腿死死夹住忽律脖颈。
她来不及拔刀,索性将幕篱一扔,拔落发间金钗狠狠刺下。
刹那间,血花四溅。
忽律征战多年,从未这样痛过,狼一般仰起脖颈嘶声哀嚎。视线被血色模糊,所见十分有限。但是那一刻,他分明看见簪头雕着两只活灵活现的燕子,飞扬的翅膀斜斜掠过鬓颊。
火光中,所有人看得分明,那骑在敌将头顶一击制敌的,根本不是大魏天子。少女身量与崔芜相当,两腮却带着青涩的圆润,赫然是天子身边的新燕。
“你想对陛下不利,”新燕的汉话已经说得很流利,但她平时不爱开口,是以脱口而出的每个字都略带低沉,听着格外有力,“你该死!”
首领被制,剩下的铁勒刺客群龙无首。此番冒死伏击,他们事前推演过许多种战况,唯独没想到勇冠草原的忽律将军会被一个小姑娘制服。
一时间,双方人马都没动作,一边是始料不及,一边是惊掉下巴。
不过一晃神,喊杀声已然逼近坞堡,强弩无法阻拦,拒马亦形同虚设。当先一人劲装黑马,只略一提缰,□□坐骑便如腾云驾雾般跃过阻碍。
火光如潮水,托举住那人面庞。郎师爷看得分明,心头错愕直如惊涛骇浪:“武、武穆王!”
秦萧似乎是听见了,极锐利的眼眸掠过他,虽只一瞥就淡淡转开,郎师爷却似被寒刃裂体,从皮肉到骨血都冻结了。
“怎么可能,”他肝胆欲裂地想,“武穆王不是、不是……”
怎可能突然出现于此?!
他的疑问注定得不到答复,除了秦萧本人,也无人能回答。
在武穆王出现的刹那,战局已定。伏击禁军的势力本就不比正规军饱经战阵,只仗着人数占优勉强拼了个旗鼓相当。如今被秦萧带头冲阵,直如宝刀劈朽木,甚至未能像样地抵挡几个回合,就大水崩沙、溃不成军。
这一次,殷钊学聪明了,带着禁军里里外外搜查了个遍,确认再无漏网之鱼,方将残寇与刺客绑成一串,押到坞堡中央的空地上。
与此同时,大门口的拒马被人挪开,数十骑簇拥着一人行至近前。正牌天子翻身下马,仿佛郊游般从容不迫,甚至有闲心将绕于指间的马鞭转成风轮。
“我知道谢氏必有底牌,却还是小瞧了这老狐狸,”崔芜背手身后,漫不经心地环顾四周,“瞧瞧这阵仗,虽不能与兄长麾下的安西军相比,乍一撞见也够糊弄人的。”
这话说得真心实意,盖因伏击禁军的势力足有一两千之众,更有铁勒人暗中相助。若非她足够谨慎,玩了一手李代桃僵、黄雀在后,说不准真要阴沟里翻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