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知道自我反省。
秦萧笑了笑,在他脑袋上揉了把。
“还好,”他说,“只要我还活着,总有力气替你扫清障碍。”
***
崔芜与秦萧想的一样,虽托了颜适练兵,但那是没法子。兵事不是她的强项,延昭与韩筠虽各有长处,却不及颜适天赋异禀,又在军中浸润多年,练兵自有心得。
但帮忙练兵是一回事,反击外敌是另一回事。
崔芜早知道,要真正坐稳华亭这盘庄,少不得靠拳头说话。汧源来犯是麻烦也是机遇,只有击退强敌,才能真正得到手下人的认可。
“不管汧源守将是自作主张还是得了伪王授意,他既来犯,就决不能让他全身而退!”崔芜用一句话定了调子,“这一仗该怎么打,议一议吧。”
她性子独断不假,却明白术业有专攻的道理,尤其战事一起,牵扯到的乃是数不清的人命,万万不敢掉以轻心。
韩筠谨慎,不急着开口,也是想借机试试这位“郡主娘娘”的斤两。
延昭却耐不住性子,粗声粗气道:“新兵该练的都练了,只差上战场。既然汧源守军自己撞上来,正好拿他们开刀。”
他两步走到堂前,刷一下扯开舆图,卷轴滚落,显出陇州一带的城郭地貌。
他用手指点着说道:“从汧源到华亭,沿途多山地。我曾带人探察过,华亭东南五十里有一片林子,茂密得很,人往里头一躲,根本找不到踪迹,正好设伏。”
这舆图自然是崔芜手笔,她画得极为详尽,比新兵营的强多了——那还是王重珂原先用的那份,现在看来,跟小孩涂鸦差不多。
没有武将对舆图不感兴趣的,韩筠当即步了狄斐后尘,眼神看直了。
崔芜沉吟不语,没有立刻拍板。
延昭主动请缨:“我问过韩校尉,汧源虽说是千人,其实跟王重珂一样,好些是裹挟来的青壮,真正的精兵能有五六百就不错了。我愿领六百……不,五百人足矣,若不胜,提头来见!”
崔芜还是没说话。
许思谦瞧出端倪,小心翼翼道:“郡主可是有旁的想法?”
崔芜的确有想法:“汧源是陇州治所,亦是东西要塞。如今倾巢来攻,城内驻防势必空虚。”
许思谦听明白了,不由失色:“郡主该不会是想……趁机拿下汧源?”
崔芜抬眸:“有何不可?”
许思谦说不上来,他虽读过兵书,到底是文人出身,没领兵打过仗,不敢在这上面轻易发表意见。
只能看向有发言权的延昭和韩筠。
延昭是崔芜的铁杆拥趸,闻言顺着思路想下去:“倒也不是不行。我领五百人出战,留两百人驻守城中,剩下三百人换上汧源守军服色,假作败退回城,说不定不费一兵一卒就能拿下县城……”
崔芜被他打开了思路,补充道:“等拿下汧源,再让咱们的人假扮报信的,告知汧源守将城池已下,必能动摇其军心。”
这两人颇有默契地相互看了眼,用眼神诠释了何为“狼狈为奸”。
许思谦本指望延昭能打消自家主君的冒进想法,谁知这位太实诚,根本连“反驳”的念头都没起过,直接举双手赞成。
他没法子,只能自己上:“郡主新占华亭,正当韬光养晦、与民休息。况且靖难军尚未练成,第一仗就打攻城硬战,怕是不妥。”
崔芜:“许令的顾虑有道理,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
徐思勤一愣:“什么?”
“如今正值乱世,各方势力相互倾轧,征伐交战是家常便饭,”崔芜说,“休养生息固然要紧,可若不抓紧时机壮大自身,迟早会被旁的势力吞并。”
她抬头看向舆图东侧,那里用墨笔圈出城池所在,标注的字迹赫然是“凤翔”。
“兄长曾提到,汧源守将一直按兵不动,或有顾虑伪王之故。如今乍然来犯,极有可能是凤翔城中出了变故,原先掣肘他的理由不复存在,这才冒险一搏,”崔芜说,“他能搏,我为何搏不得?且取了汧源,再要探听凤翔的动静就方便多了。”
许思谦尚未开口,韩筠突然道:“这话是秦帅说的?他可说别的了?”
崔芜:“……”
她似笑非笑地睨了韩筠一眼。
韩筠自知失言,忙描补道:“属下只是觉得秦帅久经沙场,或能指点一二,并无他意。”
许思谦在许多事上与崔芜意见不一,大方向却从没出过错,闻言立刻驳斥道:“韩校尉此言差矣。秦帅再能征善战,终究是河西节度使,安西军主帅。郡主要统领陇州,有些事就必须自己定夺,否则何以服众?这陇州到底是郡主的陇州,还是秦帅的陇州?”
崔芜低头饮了口冷茶。
若无人挑明这一层,韩筠还能装傻充愣。但许令将话说得如此明白,他就不能毫无表示了。
“是属下思虑不周,”他单膝跪地,极郑重地抱拳请罪,“请郡主恕罪。”
崔芜放下茶盏,大度地笑了笑。
“不是什么大事,韩校尉起来吧,”又转向延昭,“兵贵神速,今夜点齐八百人,五百于林中设伏,另外三百换上汧源守军服色,伺机行动。”
她没给旁人反驳的机会,自顾自地拍了板。
至此,不管是鼎力支持的还是心存疑虑的,都只能做出同一个回答:“遵令!”
***
自从崔芜独掌两县,她就无师自通地明白了一个道理,居上位者可以礼贤下士,可以善于纳谏,但是该拍板时也必须有“我意已决”的魄力。
如后世办公室的老油子,固然可以左右逢源讨领导的喜欢,却没法在古时乱世站稳脚跟,打出自己的天地。
是以,哪怕她再心虚、再没有底气,都必须在下属面前撑足气场。
至于自我怀疑内卷内耗,那都是散会之后的事。
必须承认的是,韩筠那句“秦帅如何想”被崔芜听进去了。她虽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形成依赖心理”,还是不知不觉地走到秦萧落脚的宅院门口。
就见院中灯火通明,亲兵来来去去,似是在收拾行囊。
崔芜一惊:这是要走?
可傍晚时还好好的,没听到半句口风啊。
她下意识走进去,正指挥亲兵准备马匹干粮的颜适瞧见她,挑眉一笑:“郡主来了?正好,省得少帅天亮辞行。”
崔芜:“怎么突然要走?”
“家里出了点乱子,不走不行,”颜适在新兵营月余,与延昭等人厮混熟了,乍然要走也有些不舍,“具体什么缘由……你还是自己去问少帅吧。”
崔芜没为难他,径直进了二门。
秦萧果然在正堂,与一个脸生的亲兵低声交谈着什么。崔芜走近时,只依稀听到一个尾巴:“……大小姐闹着要回外祖家,我等不敢阻拦,只得派人护送。谁知出城半天就得了风寒,发起高热,只好返回府中。”
崔芜站住脚,不确定自己听壁角的行为是否合适。
“等等,大小姐?”她惊疑不定地想,“是他妹妹吗?可不是说,秦家人除他以外都死绝了?”
一个念头没转完,那边秦萧已然察觉有异,冲亲兵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转头见是崔芜,骤然凌厉的气势才重新缓和下来。
“怎么这时候来了?”他问道,“可有要紧事?”
崔芜原想拐弯抹角地征询秦萧意见,如今却是不好开口了:“睡不着,本想寻兄长说说话,却瞧见颜小将军在收拾行囊。”
她关切道:“兄长要回河西?为何如此突然?”
“出来数月,本就该回去了,”秦萧果然没说实话,但也不愿全然敷衍,顿了片刻又道,“华亭用兵在即,我留下不大合适。”
“你自己的仗,还需你自己去打。”
崔芜不意他如此敏锐,将自己遮遮掩掩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却又肯设身处地,理解她的顾虑,体谅她的难处。
“是我劳烦兄长了,”她真心实意地说,“这一路走来,兄长助我良多,我都记在心里。他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但请兄长言明,我必百死不辞。”
秦萧识人无数,心知这话不止于简单的敷衍。他是她在这个世间感受到的第一份温暖与善意,她愿意在能力范围之内,倾其所有地回报他。
但他并未顺着话音应下,而是道:“若我要你随我回河西,你也答应?”
崔芜愣住。
秦萧曾说过相似的话,可那更类似于试探。如今旧话重提,却多了某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唯恐自己想多了,强压思绪道:“兄长与我相识至今,应该明白我的志向。”
她非屈居人下之辈,纵然生出过“背靠大树好乘凉”的念头,也被汴梁城中乍起的干戈彻底打散。
这辈子,她不会再将自己的命运交到任何人手里。
秦萧得了意料之中的答案,不曾勉强,也并不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