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_花时有序【完结】(66)

  “汧源来犯,我猜你不会甘于固守城池,”他转开话题,“异地而处,秦某亦不会错过战机。”

  “所以不必怀疑自己,放手去做便是。”

  崔芜这一晚感受到太多的讶异,秦萧是如此敏锐,用他洞察战机的双眼看破了自己心底的虚弱和不安。

  是的,崔芜或许有着远远凌驾于古人之上的眼光,也知晓许多当世人不曾掌握的知识与技术,但她从没打过仗,面对面的血肉厮杀是她的短板。

  她无法在不擅长的领域确保自己的正确。

  秦萧觉察到这一点,却并未如她预想的那样攻击她的软肋、打压她的信心,而是体贴地给予支持。

  这对崔芜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秦某此行二十亲兵,我带走一半,留一半与你。若觉得撑不下去,不必勉强,他们会护送你去河西,”秦萧话没说完,“秦某的大门,永远为阿芜敞开。”

  他如果是在两个时辰前说的这番话,十之八九会换来一句“当心我抽你”。可此时此刻,经历了之前的动摇和内耗,崔芜并不觉得冒犯,反而有种难言的安心。

  就好像现代社会中,遇到一个坑爹的老板、一份糟心的工作,不知所措进退两难之际,有人对她说:没关系,放手整顿职场,大不了炒了老板,下家给你准备好了,随时可以跳槽。

  很荒谬的类比,却在这一刻同时浮现于崔芜脑海中,她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秦萧不知自己的话哪里好笑,先是微拢眉头,但随即发现崔芜并无讥笑之意,眼角眉梢全然舒展,是一种发自心底的愉悦。

  像久旱之后得到雨露滋润的花儿,很美,且动人心弦。

  他跟着放缓神色,像是纵容,又好似无奈地摇了摇头。

  “大战在即,我明早就不送兄长了,”少顷,崔芜言归正传,“待会儿我命人备些常用的药材送来,还有我自己配制的金创药和防治冻疮的药方。河西苦寒,每到冬日必有不少将士冻伤手脚,备着没坏处。”

  秦萧没同她客气:“秦某代麾下谢过阿芜。”

  崔芜后退两步,效仿武将抱拳行礼:“兄长一路保重,盼早日与君把酒夜话。”

  秦萧回礼:“定有这一日。”

  ***

  翌日天明,秦萧一行快马出城,未曾去县衙辞行。

  与此同时,延昭点齐五百兵马,自东城门开赴设伏地点。

  临行前,他如崔芜当初带领新兵开赴华亭一样,给所有人训话。

  “该教的,都教给你们了,三次大考,你们也都通过了。但你们要知道,战场不是校场,上了战场,是当真会死人的!”

  延昭神色肃穆,手扶佩刀,一字一顿道:“能闯过这一关,就算是合格的士卒,往后待遇再升一等。若是吓破了胆,只要你能活着回来,哪怕就此退伍,主子也不会亏待你们。”

  “可若临阵怯懦,不战而逃,依靖难军法第六条,该当如何?”

  底下站着新兵方阵,清一色黑底蓝衫,衬着身上皮甲、腰间佩刀,显得格外精神。

  一应军备都是原先王重珂武库中的存货,此人不擅治地,却很明白“枪杆子里出政权的道理”,将华亭地皮刮薄三分,大部分换成军备,藏在自己私库中。

  都便宜崔芜了。

  打头一排是随崔芜拿下华亭县城的镇野军,也是她的铁杆。闻言,立刻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应喝声——

  “阵前立斩!”

  “阵前立斩!”

  “阵前立斩!”

  刚训成的靖难新军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先是惊得一哆嗦,随即被前辈如狼似虎的嘶吼声震沸热血,也跟着呼号起来:“阵前立斩!”

  延昭满意了,拔出腰刀,虚虚斩落。

  “出发!”

  第43章

  这一回, 崔芜没有一同前往。

  她是主君,不是将领,凡事亲力亲为非累死不可。况且此番作战是实打实的阵地硬仗, 没有美人计的用武之地,崔芜跟去非但没有助益, 反而会添乱。

  她只需将一应事宜安排妥当,再把临阵决策的大权交予延昭,剩下的便是坐镇县衙静候消息。

  但这并不意味着崔芜能轻松多少, 事实上, 枯坐等消息的滋味相当煎熬。她熬了两个时辰,将手头公务处理得差不多,实在没旁的事打发时间,索性将贾翊叫来,商议此前提到的修订前朝律法之事。

  崔芜自己就是独断专行的脾气,并不太喜欢贾翊自负狷介的性子。但作为“崔芜”, 她可以随心所欲快意恩仇。作为“主君”, 她却不能由着性子,放任有才之士不得重用。

  因此晾了贾翊小半个月后, 还是将人招来县衙, 给了个录事参军的职位。

  值得一提的是,在前朝官职系统中,“录事参军”原是州府一级官职,从七品,掌纠正各曹职事。

  如今崔芜据不过两县,却给手下人任命州府官职,其野心可见一斑。

  贾翊显然看出了这一点,对之前的冷落磋磨没有丝毫记恨, 每天兢兢业业上班干活,闲暇时间则变着法地给崔芜灌输法家思想。

  “郡主未曾亲身出战,这个决定是对的,”他说,“先贤论述为君之道时曾说过,明君之道,使智者尽其虑,而君因以断事,故君不躬于智。贤者勑其材,君因而任之,故君不躬于能。有功则君有其贤,有过则臣任其罪,故君不躬于名。”(1)

  “倘若事无巨细皆需主君操劳,此非勤政,而是用人不善之故,亦是为人臣者失职耳。”

  崔芜将这番话放在脑子里回味片刻:“也就是说,吃苦受累是臣下们应当应分的,我只需要高居明堂,坐享其成就行?”

  贾翊笑眯眯地:“郡主睿智。”

  崔芜沉默片刻,发自内心地感慨道:“你们法家的老祖宗,心是真黑啊。”

  后世资本家也没这么剥削底下社畜的。

  左右没旁的事,她干脆跟贾翊斗嘴皮子打发时间:“可这是明君之道,我什么时候说想当国君了?占着陇州当个安安稳稳的富家翁,不也挺快活的?”

  贾翊给了她一记“你跟我还装什么装”的眼神。

  “郡主若无此心,何须以国战之道教导新军?又以州府官职任命下属,难道是安心居于两县之地?”他委婉又毫不客气地说道,“郡主胸襟,明眼人都瞧得清楚,何必故作虚言?”

  扪心自问,崔芜真没肖想过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穿越来的现代灵魂,也不屑一个“皇帝”头衔。

  但她不愿被人摆布命运,想过自己说了算的日子,就必须一步步地走下去。

  最后能走到哪一步?

  她不知道,反正比笼中鸟一样囚困于孙府后宅强多了。

  “如果,”崔芜试探道,“有人出身卑微,却妄图翻转天地,将名门豪强踩在脚底,先生也乐见其成?”

  贾翊没立刻回答,而是沉吟片刻:“如何卑微?”

  崔芜皱了皱眉。

  突然有此一问,纯粹是为了试探土著士大夫的心理下限,并没打算将底细合盘托出。可贾翊如此刨根究底,她若敷衍过去,怕是会让下属心生不满,怀疑自己在逗他玩。

  “只是比方,”崔芜说,“若有人家境贫寒,被迫乞讨为生、受尽白眼,却因风云际会,一朝扶摇直上……”

  贾翊极干脆地说道:“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此人既有翻云覆雨的手段,纵是化而为龙也是理所应当。”

  崔芜又道:“可我听闻前朝女帝,先为太宗更衣,后又出家为尼。如此身世,却得新帝宠爱,初为昭仪,后为皇后,最后于新帝病逝之后临朝称制,登基为帝。世人道其‘人神之所同嫉,天地之所不容’(2),先生又如何看待?”

  贾翊不以为意:“前朝女帝固然手段狠绝,可若不如此,何以震服百官、威慑朝堂?她虽是抢了丈夫与儿子的皇位,当政期间,却创殿试、行武举、薄赋敛、止干戈,所行国策,纵是男子亦自叹弗如。若只因其女子之身就加以诋毁,岂不一叶障目?”

  崔芜没曾想这个满口“严刑峻法”的法家传人竟开明如斯,一时不知该感慨“人不可貌相”,还是惭愧自己囿于成见,犯了教条主义毛病。

  她定了定神,经过之前的铺垫,将真正想问的话不着痕迹地托出:“先生这话倒也在理。不过,也是因为前朝女帝出身名门,为荆州都督之女,倘若是个风尘女子,沦落娼门卖笑求生,却能登基为帝、指点江山,岂不要让天下士大夫一头撞死?”

  她语气悠哉,衔接也很自然,乍听上去就像随口闲聊。

  贾翊差点上了当,嘴巴已经张开,突然又闭上。

  那一瞬的福至心灵让他直觉,崔芜这话不止闲聊那般简单。

  联想到她借用“歧王遗女”旗号,以及自称生母出身风尘的说法,心头冒出一个极为大胆的揣测。

  风尘女子登堂入室,要紧吗?

  若是清平盛世,等级明确、礼教森严,自然要紧得很。士大夫读圣人言,入天子堂,怎可容忍那至高至尊的龙椅被出身娼门的卑贱之人玷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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