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好想清楚。”阮星晨指了指楼下重症监护室的窗户,声音轻柔却残忍,“但你要记得,那个人为你挡火箭弹时可没时间想。选择本身没有对错,但选错了,有些遗憾,会痛一辈子。”
……
凌晨三点,重症监护室内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刺耳警报,萨维卡的监测仪上心率曲线疯狂波动。
“室颤!准备200焦耳!”
苏黎夏扒在玻璃上看着医生们围着病床实施抢救,看着他破碎的胸膛起伏,她突然想起她为他处理伤口时,他恶劣地笑:“你在怕什么?子弹不是你亲手取的吗?”
“第二次!300焦耳!”
她想起他轻轻吻掉她的眼泪时,罕见温柔地对她说:“处理完纳迦杂碎,我们就回仰光结婚。以后我的身边就是你的归宿。”
“第三次!”
她想起他挡火箭弹时,滚烫的呼吸喷在耳畔:“我死了…你就能回华国了…”
“心率恢复!”护士突然欢呼,“稳定了!”
监测仪上的曲线终于恢复了平稳的波动。
苏黎夏沿着玻璃滑坐在地,精疲力竭。巨大的玻璃仿佛一道无形的界限,将她的人生劈成了两半。
一边,是父母期盼的目光和洁白的手术台,那是她理应奔赴的安稳未来,温暖,清晰,触手可及;
一边,是那个用最偏执暴戾的方式将她拖入深渊,却又用最决绝的姿态将她推回人间的恶魔,黑暗,炽热,无法回头。
向前一步,是光明,是她正确而安稳的人生轨迹,从此将永远背负对他的遗忘和他以命相付的彻底背叛;
向后一步,是沉沦,是陪他一同葬在黑暗里,从此将永远辜负父母的期盼,未来会捆进他满是血与火的命运里,只剩硝烟和未知。
滚烫的泪水汹涌不断,模糊了那染血的身影,也模糊了父母欣喜的脸庞。
原来世界上最绝望的选择,不是得不到,而是无论你如何选择,都注定要彻底失去另一半灵魂。
第101章 故土灼人
——历尽故乡的流言劫波,她终于看清,唯有回到他所在的黑暗里,才能不被阳光灼伤。
曼谷素万那普国际机场,VIP候机室。
苏黎夏攥着飞往京市的机票,指尖不安地摩挲票根边缘。窗外跑道上的飞机起起落落,像极了她此刻摇摆不定的心。
“学姐…”苏黎夏的声音哑得厉害,“我…”
“别说了,学业、家人、正常的人生,本就是你该走的路。”阮星晨轻轻握住女孩颤抖的手,“你有权利选择。”
登机提示终于响起时,苏黎夏却突然崩溃落泪,声音里满是撕扯的犹豫:“可是我…”
阮星晨递过一部加密卫星电话:“这里面只有一个号码,直通墨家内线。”
“虽然骁寒说,走了就要彻底忘记这里。”她替她擦掉眼泪,温柔地抱了抱她,“但我还是想给你一次后悔的机会,希望你永远用不到。”
苏黎夏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倒映出的自己,苍白,憔悴,眼底满是血丝。监护室里萨维卡破碎的呼吸声还在耳边回荡,可故乡的阳光与父母的怀抱又像遥远的天堂。
“我选回国。”
四小时前,她对墨骁寒说出这句话时,那个男人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失望,但最终只落下一句平静却没温度的“如你所愿。”
现在她真的要走了。
飞机冲上云霄,苏黎夏透过舷窗看见曼谷的金顶庙宇渐渐模糊成一片氤氲的光晕。她突然想起萨维卡昏迷前咳着血笑的样子,想起重症监护室里他苍白的脸…
她猛地捂住了嘴,泪水浸湿了掌心,她曾期盼的归途,竟让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好像弄丢了什么。
飞机降落在京市机场,熟悉的乡音裹着陌生的凉意扑面而来。苏黎夏以为,终于回到日思夜想的家,就能逃离缅北的阴翳。可她却没料到,这片她曾期盼的“故土”,藏着比雨林的黑暗更刺骨的东西。
京市,清北大学医学院。
重返校园的苏黎夏举步维艰,曾经熟悉的实验室、图书馆、教室,此刻都成了无声的刑场。
她抱着课本低头快步走着,却依然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怜悯的、更多的是隐秘的鄙夷。
“就是她…去缅甸参加婚礼失踪那个…”
“导员说是生病休学几个月…”
“听说被卖到那种地方好几个月,怕不是那种‘病’吧?”
“嘘!别说了,她看过来了…”
明明墨家已经抹去了所有痕迹,可“从缅甸回来”的标签,连同那些莫须有的脏污揣测就像透明的烙印,永远刻在旁人眼里。
曾经的闺蜜在走廊遇见她时,像避开瘟疫般转身;某个室友在她回宿舍当天就申请调换房间,临走前还“好心”放下一盒检测试纸:“夏夏,还是检查下吧…我也是为了你好。”
流言像疯长的毒蔓,很快爬满校园论坛:
《医学生沦陷金三角始末》
《警惕“海归”人士传播脏病》
…
苏黎夏试着拿出大使馆出具的证明、缅甸警方的清白认定书、缅甸婚礼的合影,甚至公开体检报告,可换来的却是更恶毒的揣测:
“谁不知道花了钱就能开证明!”
“正常婚礼怎么会滞留那么久?”
“谁知道检查的时候有没有作弊?”
“夏夏只是去缅甸参加婚礼!”唯一替她说话的下铺室友在食堂与别人争辩,“根本不是你们说的那样…”
“参加婚礼怎么会拖到现在才回来?”隔壁班的女生嗤笑,“谁不知道那边都是诈骗窝点?说不定被卖过好几手了…”
曾用999朵玫瑰铺满宿舍楼追求苏黎夏的富二代,开着跑车将她堵在校门口,银行卡直接拍在她的脸上:“十万陪我一晚?”他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人听清,“反正从缅甸回来的都被玩烂了吧?”
围观者的哄笑声瞬间炸开,苏黎夏气得浑身发抖:“请你放尊重些!”
“装什么清高?”他突然拽住她的手腕往车里拖,语气轻佻又侮辱,“全校都知道你从那种地方回来,我又不嫌你脏…”
苏黎夏想起在缅北雨林里,哪怕萨维卡毫不掩饰他的欲望,哪怕用最凶狠的方式囚禁她,却从未用话语侮辱过她分毫,更不会用钞票砸她的尊严。
眼泪模糊了视线,她狠狠咬在富二代手上,在对方的惨叫声中狂奔回宿舍,却听见身后飘来冷笑:“缅甸妓女还敢动手?”
周末家族团圆饭,亲戚的“关怀”比校园的流言更加刺骨。
饭桌上,姨妈眼神扫过她,对着父亲“语重心长”:我们夏夏也是倒霉,经历这种事,以后也别挑了,找个老实人接盘吧。”
表姐凑到亲戚耳边,压低声音,却“刚好”能让她听见:“听说缅甸那种地方,女的去了就被‘开火车’…”
酒过三巡,喝得醉醺醺的表哥伸手搂住她的肩膀:“跟哥说实话,是不是真被拍过那种视频?”
“我只是去参加婚礼!”苏黎夏推开表哥的手,试图解释:“后来在山区迷路!没有被卖,更没有…”
“哎,懂的懂的。”表妹连忙凑过来,拍了拍她,脸上挂着假惺惺的怜悯,“能平安回来就好。”
恶意的揣测,敷衍的安慰,让苏黎夏忍无可忍,她抓起饭碗狠狠摔在地上,转身冲出门。
身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父亲的怒吼:“都少说两句!夏夏能回来就好!”
她以为,父母是她永远的避风港,却没想到,最致命的刀,终是来自最亲的人。
深夜,她听见父母卧室传来的啜泣:
“当初就不该让她去缅甸参加什么婚礼…”
“以后这名声,可怎么嫁人啊?”
“你说…咱们女儿在那边,究竟有没有…”
最痛的不是外人的恶意中伤,而是连至亲都藏不住的猜忌与担忧。
苏黎夏缩在床上发抖,眼泪无声漫过眼尾,窗外城市的霓虹落进泪里,像腐烂的果实。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推送着缅北冲突的新闻。她盯着屏幕,看清了一个事实——
原来最可怕的不是缅北的枪声,而是文明世界裹着糖衣的刀刃。当文明撕开伪善的面具,比赤裸的黑暗更令人窒息。
她疯了一样翻找行李箱,从夹层里摸出那部加密卫星电话,她指尖颤抖着按下号码时,却在泪水中笑出声。
黑暗与光明从来不是按地域划分。
那个把她囚禁在身边的恶魔,竟比这些光鲜的“文明人”干净千万倍。至少,他从不掩饰他的残忍,更不会用“关心”做幌子,在她的伤口上撒盐。
“嘟——”
卫星电话接通的瞬间,她对着话筒泣不成声:“学姐…我想回家…”
回真正能容下她的家,回萨维卡身边。
哪怕那是旁人眼中望而却步的黑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