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轻微响动,是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接着萨维卡虚弱却带笑的嗓音贴着话筒响起:“…笨猫。”
“这才几天就让人欺负哭了?”
这句话像根温柔的刺,轻轻挑破她层叠的防备。在经历过所谓“文明”的伤害后,苏黎夏终于真正看清自己的心,那片血与火的领土上,有着她最真实的渴望与归属。
第102章 归途无路
——她亲手斩断过往,从此黑暗是归途,亦是唯一救赎。
京市初冬的清晨,冷风裹着霜气往骨缝里钻,可这点冷,远不及苏黎夏心里沉得发僵的寒。
餐桌旁,母亲熬的小米粥绵密温热,她小口小口喝着,那是她曾经最怀念的味道,可此刻却尝不出滋味。
热气氤氲中,模糊了对面父母欲言又止的脸。父亲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却停在新闻页面半天没滑动。
母亲不停地给她夹菜,嘴唇翕动了半天,最终只轻声说:“夏夏,多吃点…回家了,就好好补补。”
“家”,这个字眼像刺一样扎在她的心口。她知道父母眼中的担忧和那未曾言说的猜测,他们认定她在缅甸经历了不堪的磨难,正用这种小心翼翼的方式呵护她“受伤”的心灵和“不洁”的身体。
苏黎夏低头看着碗里晃动的涟漪,想起萨维卡喂她吃棕榈糖时恶劣的笑,想起他后背狰狞的弹孔,想起监护仪上起伏的曲线…
她放下勺子,轻声说:“爸,妈,我等下…就走了…”
母亲的手一颤,筷子掉在桌上:“这么急?不多住几天吗?你…”她的话没说完,但眼神里的惶恐和未尽之语弥漫在空气中——你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的日子,还没熬够吗?再缓两天不行吗?
父亲终于放下手机,叹了口气:“夏夏,要不…先休学一年?我们去南方散散心…实在不行就回家,爸爸…养你一辈子。”他的声音沉重,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悲哀,仿佛在说一件已经无法改变的憾事。
苏黎夏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汹涌而上的酸涩和委屈几乎要将她淹没,那些流言蜚语已经渗透进这个家的每一道缝隙。
她张了张嘴,想大声告诉他们,她没有遭遇那些龌龊的事情,她在缅甸的经历远比他们想象的复杂,也远比他们想象的…有了一个她或许不该牵挂的人。
但最终,她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所有的解释都苍白无力,也无法言说。
饭后,她拖着行李箱走过客厅时,父母正在看新闻联播。缅北战乱的画面在屏幕上闪烁,母亲慌乱地抓起遥控器换台,塑料外壳在她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我走了。”苏黎夏上前抱了抱父母,闻到母亲衣领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别担心。”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背,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烫得她眼眶发湿。她用力眨了眨眼,攥紧行李箱拉杆,慢慢转过身。
只有她自己知道,离开时说的那声“再见”,不是期待重逢的期许,而是对过往的“再也不见”。
京市机场,T3航站楼。
苏黎夏坐在候机厅角落,望着跑道上的飞机起降。广播里流淌着中英文登机通知,周围旅客行色匆匆,奔赴各自目的地,或归家,或远行。
而她,此去经年,不复归途。
不是离别,而是放逐,一场她自己选择的、奔向黑暗却也是唯一救赎的放逐。
从此故乡是他乡,那个血火交织的缅北军营,才是往后余生唯一的归途。
登机广播响起时,她最后看了眼微信家庭群,母亲发了段烹饪视频,父亲转发着养生文章,表姐正在讨论婚纱款式,姨妈跟着打趣…一切都和她去缅甸前没什么不同,只是这热闹里,再没有她的位置。
苏黎夏深吸一口气,编辑了条消息:
「爸妈,保重身体。勿念,安好。」
发送成功提示音轻响的瞬间,她抬手关掉了手机,之后用力掰断了那张小小的SIM卡片。塑料碎片硌在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仿佛也切断了与过去世界最后一丝脆弱的联系。她将SIM卡扔进垃圾桶,头也不回地走向登机廊桥。
飞机冲上云霄,苏黎夏望着逐渐缩小的京市,终于哭出声来。故宫的金顶在雾霾中模糊成黯淡的斑点,曾经让她骄傲的清华园匾额、医学院的白大褂、胡同里的冰糖葫芦…都变成了前世幻影。
空乘发放入境卡时,她在那栏「此行目的」上停顿许久,最终用力写下:Homecoming.
墨迹缓缓晕染开,她仿佛看见萨维卡那双总是盛着暴戾与温柔的眼睛。
飞机终于降落在素万那普机场,苏黎夏站在入境队伍里,看着周围各种肤色的旅客,被一种奇异的归属感包裹。一直紧绷的神经忽然松弛下来,这里没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更没有人追问她的“不堪遭遇”。
“旅行目的?”海关官员敲着印章问。
“回家。”她听见自己用生硬的泰语回答。
当她推着行李箱走出抵达闸口,目光扫过喧闹的接机人群时,一眼就看到被四辆黑色越野车护在中央的黑色迈巴赫,穿黑色西装的墨家护卫笔直站在车旁。
车门打开,阮星晨扶着孕肚缓缓走出。
“欢迎回家,小逃兵。”她张开手臂,脸上带着熟悉的笑。
苏黎夏把脸埋在她柔软的肩头,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是曼谷特有的潮湿和阮星晨身上淡淡的玫瑰香气。远处传来机场广播模糊的泰语,她终于找回了呼吸的节奏。
“他呢?”苏黎夏哑着嗓子问道。
“刚醒过来就抢电话,差点把输液针头扯断。”阮星晨无奈地笑了笑,“吵着要亲自来接你,现在被骁寒按在医院做复健。”
坐进车内,空调的冷风拂过皮肤,让她想起京市冬日的寒风,但这一次,她选择走进永恒的夏天。
苏黎夏望着窗外掠过的金佛寺尖顶,轻声道:“学姐…我可能真的疯了。”
“疯什么?”阮星晨笑着将冰镇椰青递到她的手里,“不过是选择了活在真相里,而不是别人编造的童话中。”
车队驶过拉玛八世大桥,摩托艇在湄南河面划出白浪,夜市摊贩的炭火烟气飘进车窗,连堵车时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都显得亲切。
苏黎夏看见后视镜里自己湿润的眼睛,那里不再是彷徨,而是心甘情愿的沉沦。
那个曾经心怀光明和未来的医学生,已被京市凛冬的流言“杀死”,活下来的,是在硝烟和血色中为自己找到归途的苏黎夏。
第103章 心甘情愿
午后阳光透过康复室的玻璃,在地面铺上一层柔软的光。
萨维卡赤裸着上身站在平行杠间,后背狰狞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绷带下渗出淡红的血渍,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压抑的喘息。
康复室的门被轻轻推开,苏黎夏站在逆光里,行李箱静静立在脚边,发梢还沾着曼谷潮湿的风。
三天前她还在京市的寒夜里发抖,此刻却隔着氤氲的热气,望着那个以为再也见不到的人。
几个星期不见,他瘦了很多,肩胛骨的轮廓像刀锋般凸起,但那双狼一样的眼睛依旧亮得骇人。
萨维卡动作一滞,汗水从下颌滑落,他脚下发软,右腿支撑不住猛地跪倒在地,医疗器械哗啦啦砸了一地。
“别动!”苏黎夏冲过去扶起他,声音带着哭腔,“伤口会裂开的…”
萨维卡扭过头,故意冷笑一声:“走了还回来干什么?”
眼泪砸在他的手背上,苏黎夏哽咽道:“我自己想回来的…”
“华国不好吗?”他哑着嗓子想骂人,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干净的医院,光明的未来…老子没空陪你玩欲擒故纵…”
“不好!因为没有你!”她突然崩溃地喊了出来,那些在京市被压抑的委屈、思念与恐惧,在此刻轰然决堤。
苏黎夏整个人扑进萨维卡的怀里,不管不顾地吻上他干裂的嘴唇,血腥味混着药味在唇齿间蔓延,像一场迟来的献祭。
萨维卡僵在原地,任由她生涩地啃咬自己的唇瓣,直到尝到咸涩的泪水,他才猛地反客为主,一把将她按在复健器材上。
“再说一遍。”虎牙擦过她泪湿的脸颊,眼底翻涌着暴烈的暗流,“为什么回来?”
“我说…”她颤抖着摸到他后背狰狞的伤疤,“从今往后,湄公河以北再无故乡,你的身边是我唯一的归宿。”
所有伪装出来的凶狠瞬间崩塌,萨维卡的吻粗暴而急促地落下,带着原始的占有与炽热的气息,直到苏黎夏缺氧捶打他的肩膀,才喘着气抵住她的额头:“…蠢猫。”
走廊转角处,墨骁寒轻轻捂住阮星晨的眼睛。
“别偷看狼崽子谈恋爱。”他带着笑意低语,掌心却感受到她睫毛的湿润。
阮星晨拉下他的手,望着康复室内相拥的两人,轻声说:“她比我们想的都勇敢。明明最胆小爱哭的人,却敢亲手撕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