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间,东隅眼睛发亮,将彭仵作和自己观察到的事项详细叙述了一番。
墨淮桑听完,首先问起神庙:“你说内部有不少动物装饰?”
东隅点头:“除了内部装饰,瓦当上也是,光我能认出来的有大象、猛虎、犬,还有形状像骆驼,但是没有驼峰的动物,看起来像西域那边传来的。”
手指不自觉敲打桌面,墨淮桑凝神想了半晌:“这像是拜火教的传统。”
“拜火教?”
墨言挺胸,与有荣焉:“三郎就是见多识广。”
“凑巧罢了。元旦朝贺那日,波斯使团进献了一个幻火舞,闲着无聊看了两眼,鸿胪寺少卿说起那个舞跟拜火教的祭祀仪式有些像,声音太大,我被迫听了一耳朵,没想到居然在这里用上了。”
东隅想到昨晚神庙的诡异,不由有些忧心:“拜火教莫不是邪门的教派?”
墨淮桑摇头:“我天朝疆域辽阔,与波斯、大食等西域诸国的贸易发达,随着交流的日渐密切,拜火教最开始在安西四镇[1]流传,祠部[2]还在那里设有管理拜火教的祀官,算是正经教派。”
“也不奇怪,‘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3],拜火教到了南方也水土不服呗。”东隅学着墨淮桑摩挲着下巴。
墨淮桑好气又好笑:“你这都是臆断。”
“我有根据。山民供奉了一块天生天长的石头为‘四方神娘娘’,照理说她应当是位土生土长的神吧?为何神庙却是西域的样式?
“传说这位神女是从池底的烈焰中诞生的,最后为了拯救百姓化为石像,百姓们为了感念神女,除了造神庙,每年还要为她举行火祭仪式。
“少卿方才说波斯使团的幻火舞,跟拜火教的祭祀仪式相像,我就大胆断言了,这个火祭仪式也跟火有关,说不定就是拜火教的祭祀仪式哩。”
墨言频频点头:“东隅小娘子说的有道理。”
“暂时还不能这般断定,关于神女和神庙的来历,得去找人问清楚。”墨淮桑起身,“眼下尸魔已不再,将尸体还给普贤寺,我们下山。”
墨言点头:“对,谨慎些总没错,三郎说的也有理。”
东隅对他做了个鬼脸:“哼,墙头草。”
墨言嘻笑:“你们两个辨起来,就越来越接近真相啦。”
“说到下山,”东隅将蝉蜕重新收好,放进兜里:“还得查查这邪门玩意儿的来历。”
墨淮桑皱眉:“你就这般收着?万一它邪性未出?钻进你身体怎么办?”
“这就是空壳。”东隅扬了扬另一只手,无辜眨眼:“再说,还有小金灵在,没有邪门玩意儿敢造次。”
墨淮桑这才缓了神色。
-----------------------
作者有话说:
1:安西四镇,指唐朝前期在西北地区设置,由安西都护府统辖的四个军镇。包括现在的新疆地区,魏晋至唐宋时期(220~1279),祆教在新疆各地迅速传播发展起来。在吐鲁番出土文书中,屡屡出现祆教徒特有的名字和有关祆教活动的记载。祆教在吐鲁番的迅速发展引起当地统治者的重视和警惕,为加强对祆教的管理和遏制祆教势力的发展,不仅设置了专门管理祆教的官职“萨簿”,还采取一些具体措施以限制祆教的活动。(来源于百度百科)
2:隋唐别置祠部曹,属于礼部,掌祠祀、天文、漏刻、国忌、庙讳、卜祝、医药等,及僧尼簿籍。(来源于百度百科)
3:出自《晏子春秋·杂下之六》。
一幕碎碎念:
哦豁,墨少卿居然会武功!
第31章 四方神娘娘
依照寺中小沙弥的说法, 山下吴山村的里正,经常带人去神庙巡视打扫。
然而墨淮桑一行来到吴里正家门口,却吃了个闭门羹。
明明院子里有人影闪过, 却无人回应。
“小六,你没认错门吧?”不等他回答, 墨言又自言自语, “不对,就算我们错了,寻常情况下也应该有人来应门才是。”
“我不是这个村里的, 可我来里正家讨过喜糖,才不会认错。”
刚经历过刺杀,墨言顿生警惕,他示意侍卫戒备:“管他的,冲进去再说, 我们奉旨办案, 不算扰民。”
“先别忙着闯……”东隅抓了抓头, 看向墨淮桑,“少卿, 方才我们一路走来, 村里的气氛有些不对劲……”
正月初九, 民间还在过春节,就算不如除夕夜那般热闹,也断不至于是眼下这般寂寥, 村里几乎见不到人,家家户户没有一点新春的装饰,若不是地里有上一年庄家收割后的田茬,简直要怀疑这是个荒村了。
墨言突然觉得浑身发凉:“莫非真因为没有给四方神娘娘献祭, 所以村子遭到神罚?”
“休得胡言。院子里有人,似乎有什么顾虑不愿意出来。”墨淮桑一直在默默观察,此时面色肃然,看向东隅,“你去试试。”
东隅转了转乌溜溜的眼眸,示意他们退开到一边,清了清嗓子,大声嚷起来:“瞧一瞧,看一看,铁口直断不虚传……”
眼看着一位俊逸灵秀的俏郎君,转眼一变就成了油滑老练的神算子,墨言瞠目结舌,表情仿佛被冻住。
墨淮桑眼眸一弯,牵起唇角的弧度,打破满脸的肃然冷意。
“吱呀。”
院门缓缓推开,一位须发半白的老者从门后探出头来,眼神冰冷而疑惑地盯着东隅。
“老丈,可否容我讨碗水喝?”东隅漂亮的眉眼弯成明月,笑得比冬日暖阳还熨帖人心。
老者眼底的坚冰融去,面色依然冷淡:“正值新春,怎么不在家过节,年纪轻轻的小郎君做什么不好,我劝你不要趁机动歪心思。”
东隅灿然一笑:“您言重了,在下虽区区一介神棍,却从不诓人,见此处是积善之家,便想讨口水喝。”
老者面色和缓,转头不知看到什么,又冷硬地关门:“村里不欢迎外人,去别处吧。”
“村里可有村民走失?您怕是四方神娘娘降罪,不敢报官?”东隅着急忙慌中,脱口而出。
门完全打开,老者和一中年人站在门口,脸色煞白,看向她的眼神满是担忧和惧怕。
东隅安抚地笑笑,拉过墨淮桑:“您别怕,我们是来帮咱们村的。”
两人随后进屋,墨言领着其余人守在院子里。
里正眼中的怀疑未褪,直到听东隅说起尸魔作乱的经过,他陡然站起:“当真?”
东隅取出布包摊开,递到里正跟前的案几上,细细观察他的神色:
“这是从那慧能大师眼里取出的东西,像是某种邪物脱下的壳,我们怀疑正是这邪物的驱使,才让慧能尸变暴起伤人,而邪物最后在神庙里破体而出,不知去向……”
里正端详透明的虫子外壳,眼睛几乎都贴了上去,中年人赶紧扶着他闪开:“阿爹,都说了是邪物,离远点。”
东隅淡笑:“无须担心,两团死物罢……”
袖中金鞭突然猛烈动弹了一下,东隅立即凝神屏息,捕捉周围动静。
她的举止也让所有人一动不敢动,半晌,金鞭一直保持安静,四周也不见异动。
东隅正要松了口气,然而她一转眼,发现布包上的两只空壳已经变成淡黄色的粉末。
她迅速后退几步,一口气梗在胸口要出不出:“咳咳……”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众人才发现异样。
里正跌坐在榻上,缓了片刻:“像蝉蜕,但不是。我曾在药铺里打过下手,晒过不少入药,看得出差别。”
事已至此,东隅也不纠结,收好粉末,趁热打铁道:“如您所见,这玩意儿邪门得很,您讲讲神庙的事儿吧,我们也好想想应对之策。”
里正点了点头。
自里正记事起,村里便有供奉四方神娘娘的传统,传说这位神女诞生于池底的烈焰中,为了拯救百姓化为石像,并将永久庇护这方土地。
起初,村民们逢年过节,便带上干粮、点心、米酒,都是寻常吃食,摆放在神像前充当祭品,聊表心意。
约莫二十年前的清明,周边不少人来四方山踏青,恰好见那有一片平地,临山照水,春景明媚,便纷纷聚在那处,大人簪花饮酒,笑看孩童叽叽喳喳放纸鸢。
彼时吴里正已接过祭祀的重任,领着村里人给四方神娘娘送祭品。
两方人马各行其是,互不相扰。
突然变故发生了,地面猛烈地震动,周围的群山也在摇晃,池水更是掀起惊涛骇浪。
平地上的人携老扶幼,慌乱逃窜之际,见一群人正跪在一座石像下,面容平静地闭眼祈祷,不由受到感染,纷纷跪在人群后,学着他们合掌祈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