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言领命,留下一半侍卫,护送墨淮桑和东隅回普贤寺的客舍。
寺庙里的僧人已尽数撤走,无人供应早膳与热水。
东隅换了身衣服,便拖着疲惫的身躯与墨淮桑汇合。
直等到午时,才见墨言灰头土脸地回来。
“三郎,失踪的山民和村民全部带回,不过矿洞塌方,砸死了两个。此外,还有数百个外邦人,他们都是被掳去开矿的。”
墨言面露沮丧:
“看守的人早就逃了,证据也被毁,再深一些的地方都被掩埋,兴许挖开后能找到线索,是个大工程。”
墨淮桑眼眸黑沉,暗藏汹涌:“着人一个个录口供,我等只管如实禀报,其余的等圣人圣裁。”
讯问了一天一夜后,墨言拿到厚厚一叠口供。
期间,陈刺史数次求见墨淮桑,都被他以审案为借口逐一打发。
墨淮桑着人安排了死伤人员的抚恤、善后工作,便以圣人要求紧急回京为由,趁着天色微亮启程。
走了半天,预计陈刺史追不上来,急行军模式才终止。
东隅自那夜后便萎靡不振,一天有大半时间在闭目养神,连颠簸的赶路都不能叫她清醒。
墨淮桑掐着点唤她起身用膳,她迷迷糊糊地嚼着,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墨言说话。
“……那吴里正也是个大义灭亲,知道吴大郎被拜火教发展成奸细,直接将他从族谱除名……
“对了,里正说要重新给四方竹妖小娘子盖个神庙,他亲自监督,不接受任何来路不明的捐赠,嘿嘿嘿,郎君也捐了些银子……”
午膳后,墨淮桑吩咐急行军赶路。
小神婆这个状态,他想快些回京让薛老头看看。
七天后,马车抵达京城,直奔皇城而去。
见一架毫不起眼的马车来势汹汹,皇城门口的金吾卫早已拔刀相向,严厉呵斥。
陡然见那车夫手持一块金色令牌,众人立刻跪地放行。
赶到太史局,薛老道长被急匆匆地推上马车,跟微微睁眼的东隅面面相觑。
他立刻破口大骂:“混账东西!你是急死鬼投胎吗?催得老道的道心都要破了,小娘子这不好好的吗?”
嘴上骂骂咧咧,手下倒是不疾不徐地把脉。
脉象越平稳,老道长就越生气:“臭小子!不就是气血亏空吗?补就好了嘛,做什么火急火燎……”
一直紧绷着脸的墨淮桑,这才松了口气,跟早已等候在一旁内侍去了御书房。
再次挨骂。
“寡人的牌子是给你这么用的吗?第一时间居然跑去太史局,逆子,你要气死寡人……”
墨淮桑默默跪了片刻,趁皇帝舅舅喝茶润喉之际,将一叠整齐文书上呈:
“舅舅,这趟远差,我和属下幸不辱命……”
皇帝噎了半晌,听着条理清晰的禀报,翻着分门别类的口供,看堂下的逆子倒是越瞅越顺眼。
当听到金矿和外邦胡工时,皇帝的笑容凝固了,眼里闪过一丝阴霾。
待墨淮桑回禀完毕,皇帝点点头:“起吧,累了吧,用些点心,听闻你入宫,你李少监便早早备好,谁知……哼!”
墨淮桑乖巧地放下点心,埋头听训。
“这趟差事办得不错,不单是降妖,还有善后,都超出寡人意料。”皇帝脸上重新有了笑影,“后续你就别管了,金矿的事……寡人会另外着人负责……”
皇帝说完安排,又絮叨片刻,便赶着墨淮桑出宫歇息。
一行人终于在傍晚回到墨府。
沉寂了半个多月的府邸,仿佛也被注入了活力,霎时热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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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我们小竹妖,是刀子嘴刀子心,对自己也刻薄的小娘子,但是最后却愿意为一切生灵献祭自己o(╥﹏╥)o
第36章 萧大才子的关爱
雨后初晴, 碧空万里如洗,满城杨柳嫩绿如烟,游人摩肩接踵, 车马络绎不绝,清明已至, 万物生机勃发。
东隅闭眼吸了一口沁满甜香的空气, 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从扬州回来后,因薛老道长的一句“气血亏空”,墨淮桑将她禁足, 李大娘天天盯着她吃难闻的药膳,阖府的侍女轮流带着满城的八卦来探望。
一旦她露出想出门的苗头,府里的各处眼线便火速传递消息,一向对她慈眉善目的墨大掌事,匆匆赶来, 一脸“都是他的错, 没有照料好她”的表情。
想来她身体确实亏得厉害, 在那令人望而生愧的眼神下,她几乎是立即双腿打颤。
久而久之, 东隅索性也不再折腾。
虽说足不出户, 可她一点儿没错过街头巷尾的热门话题。
上元节后, 朝廷的头等大事莫过于新科取士。
原本科举的事,百姓大都兴趣缺缺,顶多是在新科进士们游街时凑个热闹。
谁料今年, 兰陵萧氏之后、名动长安的大才子萧梓轩的下场应试,让整个长安城沸腾了。
消息刚传出时,小娘子们力证他惊才绝艳,定能高中, 儿郎们则笑他狂傲不自知,坐等他黯然离场。
甚至在会试之前,地下赌坊开盘,开出“赌一赔九”赌他能上榜,而落榜才“赌一赔二”。
“哼,我们萧郎有才,有大才,瞧不起谁呢,你们等着赔得倾家荡产吧。呸!”
圆圆脸的侍女书琴,一口瓜子壳吐得老远,转过头来满含希冀地看着东隅:
“在这种时候,我们更要支持他,您说是吧?”
是什么?斜倚在隐囊上的东隅一头雾水,却又不忍辜负她真诚的眼神。
于是,她稀里糊涂掏出十两银子,买萧大才子榜上有名。
不料,当她问墨淮桑时,他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哼,居然相信一只虚有其表的花孔雀?等着银子打水漂吧。”
她顿时觉得心抽抽地发疼,化悲愤为胃口,中午的药膳都多用了一碗。
此后,为了已经花出去的银子,她也不免跟着书琴,对萧梓轩牵肠挂肚。
放榜日当天,她翘首以盼,直到书琴带来好消息——
萧郎君上榜。
东隅的十两银子变成九十两啦!
她高兴得中午又多用了一碗药膳。
后来萧梓轩在殿试后,被取为一甲第十名,再一次轰动京师。
萧家二房给东隅送来拜帖,邀请她参加新科进士们的曲江宴。
东隅这才想起来,她曾经救过的萧梓潼,正是萧梓轩的堂弟。
实际上,萧梓潼借萧夫人的名义邀请东隅,是姚黄的意思。
她在山中修行时,便对人间的热闹十分向往。然而她妖灵微弱,只能依附于本体。
世人便常见萧梓潼,携着一株盛开的姚黄牡丹,四处游玩。
姚黄听说皇帝要在曲江为新科进士办杏园宴,想去大饱眼福,也想趁机与东隅聚一聚。
东隅也很心动,她快憋疯了。
她当着墨淮桑的面,绕着院子跑了一圈,面不红气不喘,来证明自己完全好转。
墨淮桑盯着重新圆润饱满起来的小肉脸蛋看了半晌,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
到了曲江池畔,东隅看着跟前单独设立的紫檀小案几:“咦?我不跟萧夫人一块坐吗?”
书琴停下布置碗碟的动作:“萧夫人的席位还在后头,郎君特意给您安排了个赏景好位置,别急,稍后萧夫人会送东西过来。”
东隅怔愣一瞬,心里乐开了花:冷面少卿还挺好心的……
书琴一面继续布置,一面跟东隅解释:
“郎君说了,您坐这,在他视线范围内,万一您闯了什么祸,他能立刻来教训您,喏,郎君就在前头,跟朝中大臣们一块,等下圣人也会来呢……”
“……”
笑容凝固在脸上,东隅翻了翻白眼,果然不能对冷面少卿的嘴有任何期待。
她扭过身去,自我感觉离墨淮桑更远了一些,却被眼前的美景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曲江两岸,千树万树的杏花竞相开放,堆叠成云,美得不真实,像极了一场璀璨而盛大的梦境。
东风拂过,落英纷扬坠入碧绿的江水,随流水浮浮沉沉,在粼粼波光的映衬下,宛如华贵的碎锦。
东隅恨不能多长两双眼睛,能将此间盛景尽收眼底。
渐渐地,周围喧闹起来。
东隅抽空收回赏美景的目光,随意一瞥,却又被美人迷住了。
翠绿搭桃红,明黄配宝蓝,各色罗裙翩跹,行走间如云霞般飘逸。
随裙摆翻飞的,还有各类图案精美的帔帛,或为牡丹争艳,或为蝴蝶穿花,娘子们仿佛将整个春天的美景都披在了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