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华丽衣裳相衬的,是她们精致的妆容。
远山眉,飞燕尾,樱桃唇,搭配金箔、翠宝的花钿,个个耀如春华,顾盼生辉。
东隅突然笑容一僵,这段时间跟着墨淮桑也见识了不少好东西。
能在这片区域入席的,怕不是普通官宦的女眷。
“书琴,这片席位……莫非都是……皇亲国戚里的贵女?”
书琴理所当然地点头:“我们郎君安排的地方,能差吗?若大长公主还在……她是要去跟圣人一起坐的。”
东隅顿时觉得底下的毡毯生了刺。
书琴看她坐立难安:“您这是……想更衣了?”
东隅摇头:“我……我担心举止失当,冲撞了贵人。”
墨淮桑身份贵重,虽然整日绷着一张冰块脸,看起来不好接近,可不知为何,她偏生可以在他跟前大喇喇地做自己。
而在其他贵人面前,她要时刻悬着心。
先前她跟着墨淮桑去永福公主府,就是眼下这般谨小慎微。
书琴瞪大眼睛:“东隅小娘子,您可是郎君的人诶!我们郎君是谁啊,有圣人护着,谁敢不给面子?”
东隅强笑着点头。
区区一个不入流的神婆,一朝走好运成了墨淮桑的幕僚,也只是幕僚而已。
她可不敢狗仗人势。
瞥了眼认真收拾的书琴,东隅心里纳罕,墨府的人在府里都循规蹈矩,怎么一到外面就横起来了……
不及细想,诗画领了一个仆从过来:
“东隅小娘子,萧夫人差人送东西来了。”
是姚黄。
东隅喜笑颜开,她打定主意了,今天就跟姚黄看热闹、扯闲篇,绝不胡乱走动,杜绝一切生事的可能。
一人一妖窝在一隅,小声而欢快地畅聊。
书琴在一旁看得直皱眉,可怜的东隅小娘子,怕不是在屋里闷出其他毛病来了,怎么跟一株牡丹花嘀嘀咕咕。
远远瞧见入口的通道处,几匹马疾驰而来,人群开始骚动。
书琴兴奋起来,赶紧告知东隅:“快看,探花使来啦。”
一人一妖面面相觑:“探花使?”
“嗯,杏园宴会持续一天,初宴又叫探花宴,会事先在同榜进士中,指定两位最年轻、最英俊的郎君为探花使,游遍长安各大名园,采摘名花来供众人欣赏。”[1]
书琴手舞足蹈,嘴角上翘地看着东隅:“您猜,这次的探花使是谁?”
这还用猜?
东隅还是配合地露出困惑表情:“是……你家萧郎?”
书琴面露娇羞:“哎呀,不是我家的,好吧,也算是……”
见她快扭成麻花了,东隅无语,偷偷问姚黄:“萧梓轩你见过没?真的貌若潘安吗?”
姚黄斩钉截铁:“没我家六郎好看。”
说笑间,人群的喧嚣声蔓延到附近。
东隅好奇地看过去,两位身着淡青色圆领大袖袍郎君,缓步而来,脚步稳健而轻盈。
一位俊逸文雅,身姿挺拔似修竹,端的是丰神俊朗,气度不凡。
另一位的气质截然不同,面如傅粉,一双含情桃花目,与幞头上簪着的豆绿牡丹相衬,当真是无尽风雅。
他的目光所到之处,贵女们飞红满面,忙用团扇遮掩痴笑。
他牵唇一笑,举手投足间尽显潇洒风流。
有大胆的,直接将香囊、锦帕抛出。
东隅叹为观止,不愧是名动京师的才子,才色双全。
她扭头跟姚黄说话:“咳咳,你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我这个外人看来,你们家六郎的气质,还是不如人家魅惑,这人跟狐狸精似的……”
突然,东隅耳边响起震耳欲聋的尖叫,她下意识想找个东西塞住始作俑者的嘴。
谁料一转头,就见到一支黑白相间的花伸到跟前。
东隅一顿,顺着花枝看向前方,萧大才子正满眼含笑地看着她,见她只顾着发呆,微微勾唇,露出一抹委屈神色:
“小娘子莫非是嫌这花不美?可我觉着它跟你是绝配。”
“啊?啊!美,它很美,多谢郎君。”东隅颤巍巍地接过花。
萧梓轩这才灿然一笑,优雅离去,也将热切的注视带离了东隅。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在干什么?
我是小神婆,我在曲江杏园宴,方才有个狐狸精……不是……探花使递了一朵花过来……
回过神来的东隅抓住书琴:“杏园宴还有什么风俗?拿了花的人要做什么?等下不会有人让我补掏银子吧?”
书琴目光幽幽地探过来:“从未有过,我家萧郎就给您递过花……”
东隅唬了一跳,就要把扔地上:“你看这花,黑白混杂一点都不好看,他绝对是来消遣我的。”
“这可是萧郎的心意,怎么能扔呢?”书琴忙拦住她,重新将花塞回她手心,“不过,您一定要牢记,您是郎君的人……”
东隅:“……”
这又是哪跟哪啊?
“喂,你们是哪个府上的?莫不是偷跑进来凑数的吧?”
一道尖利的嗓音,冲着她们而来。
东隅抬眼,一位侍女装束的小娘子,在五步开外叉腰怒视。
还有一道更忿恨的目光,来自她身后的贵女。
从东隅的角度,恰好能看到她裙摆上熠熠生辉的金线。
东隅顺着她的目光,移到自己手中的花朵上。
该死的萧梓轩,他这送的哪里是花?怕不是催命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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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1:唐·李淖《秦中岁时记》:“进士杏园初宴,谓之探花宴。差少俊二人为探花使,遍游名园,若他人先折花,二使者被罚。”
备注:此章的萧梓潼和姚黄牡丹花妖,眼熟吗?皆来自第三卷《三生石》~
PS:捉虫,内容没有改动~
第37章 墨淮桑的维护
东隅暗叹一声, 正要堆笑应答,诗画早已上前,端庄微笑:
“我们是大理寺少卿府上的, 不知贵府有何指教?”
在侍女出声那一刻,周围的人看似如寻常一般闲聊、品茶, 实际大都不动声色地留意这一处。
独得萧郎青睐的小娘子到底是何方神圣?
为何此前从未见过?
相貌极美, 精神稍显不济,此时艳阳高照,她仍罩着银鼠裘衣, 在一众雍容华丽的贵女中,装扮中规中矩,却不容小觑——
眼厉的人早已看出,裘衣底下被案几挡住的裙摆,在阳光照射下有光彩浮动。
那是浮光锦, 在贡品里都算稀罕物。
能得到皇帝赏赐浮光锦的人, 两只手便能数得过来。
随便哪一位, 即便她们是宗室贵女,也不好随意得罪。
原本想暗地打听的人, 眼见有人当面代劳, 自然是乐得坐观其变。
看热闹的同时, 不少人在心内感叹,这些异性王的亲眷可真虎啊……
出乎意料的是,那小娘子竟然来自墨淮桑府上?
小娘子与墨淮桑是什么关系?难道是墨尚书那边的亲戚?
众人惊愕过后, 看好戏的的期待更深了——
那位最是随心所欲,偏得皇帝袒护。
她们惹不起,不知出面挑衅的主仆,惹不惹得起?
“大理寺少卿?”侍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高昂着头,眼角眉梢尽是意料之中的嘲讽,“区区四品小官,胆敢在这片席位撒野,你们走错地方了知道吗?”
东隅瞪大双眼,第一次看到如此张牙舞爪的鄙视和嚣张。
诗画脸色一僵,片刻便恢复如常:“我们是平康坊墨府,不知贵府是……”
“平康坊怎么了……”她猛然顿住,嘴角勾起一抹怪异的微笑,“哟,还往自个儿脸上贴金呢?四品官住得起平康坊?莫不是投了哪户贵门,搁这拉大旗作虎皮呢?”
见诗画面露诧异之色,侍女越发得意起来:
“被我说中了?哼,我方才可是问了一圈,都说你们眼生得很,此前从未见过。”
原本担心对方将自己认作墨尚书府上,诗画好心提示,给了一次台阶,没想到对方居然变本加厉。
她脸色一沉,微微抬头,端起墨府掌事女史的范:“我劝你三思而后行,若再出言污蔑,别怪我禀明郎君,治你一个诬告罪。”
侍女一时被诗画的气势镇住,定在原地无法言语。
“是吗?那倒要看看,大理寺少卿,如何治我这个县主的罪?”
一直沉默的贵女,迈着雍容的步伐走上前,眼睛微微眯起,透着不可一世的傲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