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冠心病,但暂时不用放支架,接下来要规律服药,注意饮食,加强锻炼,戒烟少酒,争取把情况逆转过来。”
郑茵陈拿着模型给她解释为什么还不用放支架,以及吃药的话药物作用怎么帮助已经堵塞了40%的血管恢复健康。
大姐后来总算是听明白了,恍然大悟地拍拍心口,“原来是这样,我说呢……主要是我们身边的那些朋友亲戚,只要是心痛进过医院的,都放了支架,一两个的,最多有个放了五个呢!我就以为……嘿嘿,我们老百姓没学过这些,也不懂。”
“那当然还是原装的好了。”她连连点头,同郑茵陈道谢,“谢谢你啊,这么晚了还跟我说这些,耽误你休息了。”
“没事没事,给你们讲清楚是应该的,不然糊里糊涂的,对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也认识不足,警惕性不高,到时候吃药就容易有一天没一天的,后面还会出事。”
郑茵陈应道,告诉她病人还要去CCU待一两天,等情况稳定就会转回普通病房了,让她办好手续,回去收拾点住院要用的物品带过来,没有人陪护的话要找好护工。
“联系护工的电话在护士站那儿有,可以问问护士。”
大姐一边听一边记,连连点头应好,又问了不少关心的问题,才长松一口气,吐槽道:“上周老伙计一起吃饭,他还笑话其他人呢,说以后不能放开吃喝了,现在好啦,他也这样了,我看以后再组局,全都是养生局,一人端一杯红枣茶,磕点瓜子算了。”
郑茵陈忍俊不禁:“瓜子吃多了也不好,容易上火。”
“是是是,热气啊。”大姐笑起来,又同郑茵陈道过谢,这才赶紧去办手续。
你看,就算是同样的话,不同的人说出来,给人的感觉就是不一样的。
我知道你不懂,但是你可以听我解释,然后信任我啊,我们本来就该是同一个战壕里的,不是吗?
郑茵陈回到办公室时,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办公室里打印机在打印医嘱,咔咔声一声接一声。
只有住院总在,郑茵陈便开玩笑道:“什么事要我们黄总亲力亲为啊?”
黄总长仰天叹一声:“51床室颤刚处理完,60床三度房室传导阻滞刚放了起搏器,CCU那边刚接上来一个预激综合征合并房颤,陈主任在那边忙呢。”
郑茵陈:“???”
“我才离开一个多小时,就发生了这么多事?”她有些不敢相信。
“你刚被叫走,就有护士来叫我们了。”黄总耸耸肩,叹气道,“这就是黎明前的黑暗啊,幸亏已经见到曙光了。”
问清楚陈渐微现在在CCU,郑茵陈就找了过去。
进了门,看见他正抱着胳膊站在病床边盯着监护仪,眉头拧得像纠结的麻绳。
还没等她叫他,就听学生进来说:“主任,抢3的家属办好手续上来了。”
抢3就是刚送来没多久的那位预激综合征并发房颤的病人。
陈渐微转身往外走,去跟家属谈病情和后续治疗,病人这种情况,只能在急性期用药物稳定病情,但是不能长期依赖药物的。
“药物只能暂时控制,复发率是非常高的,发作起来就是像今天这样,你们也不想他动不动就遭这种罪吧?”
“根治首选是做射频消融,找到异常旁路,阻断它,治愈率达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就不会有反复房颤、室颤的风险了,房颤和室颤都是有可能致命的,做一次微创就能远离鬼门关,该怎么选我想你们也心里有数,对吧?”
有人在进出,大门开开合合,陈渐微的声音从门外飘进来。
郑茵陈翻了一下抢3的病历,才三十五岁,还很年轻呢。
门外,焦虑的家属还在缠着陈渐微问这个手术成功率有多少,做了以后要休息多久、是不是跟常人一样,等等。
陈渐微耐着性子给他们解释,有些问题解释了三遍他们才反应过来,最后又问是不是他给病人主刀。
“不是我,我不做这方面的手术,有其他主任和医生做的,他们专攻这项,比我强得多。”
病人家属一听就很失望,问他能不能破一下例,给自家孩子做手术。
陈渐微哭笑不得,把上一句话重复一遍,安抚道:“术业有专攻,我不是做这个方向的,就算勉强去做,也做得不好,这可是救命的事,还是让专业的人来吧。”
好不容易跟他们说清楚了,也签好了各项文书,他拿着病历返回监护室,看到郑茵陈正站在护理台边看电脑。
走近了一看,是在写交班记录。
听见脚步声,她回头看了一眼,“签好字啦?”
陈渐微点点头,她接着问:“早餐吃什么?”
一转眼,已经过了早晨六点,天也亮了,一个夜班就这样趋近尾声。
陈渐微轻叹一口气:“咖啡,我现在急需提神。”
“我那儿有红参液呢。”郑茵陈道。
陈渐微冲她伸手:“钥匙。”
郑茵陈在口袋里掏掏掏,掏出两根钥匙,“一人发一条哦,开了的那盒不够的话,柜子里面还有没开的,你找找。”
陈渐微点头,拿着她的钥匙就走了,边走边有些好奇地低头打量手里的钥匙。
两根钥匙上都用透明胶贴着小纸条,一个写“更”,一个写“办”,哪把是哪儿的,一目了然。
等进了更衣室,要开她的柜门时,陈渐微却又意外的有种突如其来的心虚。
他下意识回头往门口处望了一眼,明明没人经过,但他的心跳就是变得更快了,甚至忍不住在心里设计对话。
如果一会儿有人进来,问他怎么在翻郑茵陈的柜子,他就说……
郑医生请大家喝红参液提提神?
嗯,就这么说吧,挺好的。
他在心里嘀嘀咕咕的这会儿,柜子开了,用分隔架隔出来两层的柜子里有帆布袋有收纳盒有小药箱,柜壁上还有一个双层挂篮,装着牛奶和杯面,东西看起来琳琅满目,什么都有。
红参液放在下层的收纳盒里,原来开的那盒确实不够了,只剩三条,陈渐微按照她的嘱咐,在收纳盒后面那个带盖的收纳盒里找到一盒新的打开。
拿完红参液,要走时他突然打开自己的柜子看了一眼,诶,还有两包抽纸、洗漱用品和换洗衣服,一把折叠伞,就没了。
空荡荡的,和郑茵陈那边形成鲜明对比。
他忍不住想笑,摇摇头,把柜门关上,离开时又顺手将更衣室的灯熄了。
刚出来就碰见郑茵陈回来,他把红参液递过去,和她一起往办公室走。
郑茵陈把两条红参液递给学生,跟陈渐微道:“咖啡我让展意来的时候顺路带上来,早餐吃鸡蛋灌饼和包子行不行?”
陈渐微点点头,又觉得有些好奇:“鸡蛋灌饼吃来吃去,不觉得腻?”
“不腻。”郑茵陈头一撇,嘟囔道,“我又不是什么喜新厌旧的人。”
陈渐微闻言,忍不住眉头一挑,这话怎么听起来话里有话似的?
但这会儿他也不好多问,只笑笑就过了。
周五下夜班原本是最好的,因为可以休息两天半,但随着郑茵陈开始独立出门诊,黄金班就成了一件奢侈的事。
因为她的门诊被安排在周五下午。
吃过午饭,她一边吸溜着一天里的第二杯咖啡,一边吐槽:“真是命比咖啡苦。”
薛展意提醒道:“姐,你喝的是小黄油美式,不额外加糖也挺甜的了。”
郑茵陈一愣,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眼睛一弯:“那就希望我的命有小黄油美式那么甜呗。”
她倒是能屈能伸,周围大家一阵哈哈大笑。
陈渐微坐在离她不远处,借着和旁边人说话的功夫,稍微侧了侧身,变成面向她的方向。
他的视线落在她笑盈盈的脸上,下颌的线条是道柔和的弧,她白皙的耳垂圆润小巧,他忽然想,阿茵戴珍珠耳饰应该也很好看的。
有同事说起家里小朋友的趣事,郑茵陈听了忍不住笑,眼睛弯成浅浅的两弯月牙。
陈渐微的嘴角也跟着往上一牵,突然觉得心里一松。
一种让人忍不住感慨“今天天气真不错”的松快感就这样突然从心底升起,可转头往窗外一看,今日仍然有雨,天有些灰蒙蒙的。
他失笑着转回视线,又看向郑茵陈。
这一刻他忽然想:如果视线有温度,她白大褂领口那一小片皮肤,大概已经被他看了很多次的那些目光,烫出一个小小的、发红的印记了。
郑茵陈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突然抬起眼,隔着满屋子嘈杂的人声和薛展意他们的身影,直直地望了过来。
陈渐微一愣,那一瞬间忘了移开。
但回过神,他又淡定下来,笑着冲她眨眨眼。
都说遇事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他这一眨眼,倒是让原本理直气壮的郑茵陈不好意思起来,连忙仓促地转过头,假装认真听薛展意说话,耳根烧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