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怎么能走,她是此时陈渐微唯一信得过的助手了。
于是他拒绝道:“先不管,把门关紧,先造影,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复杂,可能有多支病变。”
郑茵陈一听这话,连忙将注意力转回手术台晒。
造影结果很快出来,屏幕上清晰显示三根主要冠脉,两根完全闭塞,一根严重狭窄到只剩一条线。
郑茵陈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三支病变,两根堵死,一根严重狭窄,郑茵陈喃喃道:“这得搭桥才行了吧?”
“现在开胸就是送死,先搞定犯罪血管吧。”陈渐微应了一句,搭桥不搭桥的,还是等生命体征平稳了再说吧。
就在他们小心翼翼地将导丝送入血管时,监护仪再次发出尖啸,病人再一次出现室颤。
他的身体剧烈抽搐,手术台上的器械被碰得叮当作响,托盘上的几把钳子滑落到地上。
“除颤仪准备!所有人离开手术台!”
被电流下刺激神经发出的呼声,一声比一声凄厉,穿透了厚重的铅门,极大地刺激了在门外的病人家属。
甚至有人开始用身体撞门,将门撞得砰砰响,感觉下一秒就要被撞开了。
赶来支援的手术室高年资护士通过对讲系统提醒:“外面的家属请保持冷静!不要敲门!我们正在进行抢救!请相信医生!”
但家属置之不理,郑茵陈赶紧趁除颤这会儿的功夫,给三线和冯主任、医务科、保卫科打电话汇报情况。
保卫科那边听完立刻嘱咐她:“你们千万别开门,我们马上派人过去。”
各方都通知到了,马上就会有人来处理,郑茵陈多少松了口气,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病人再次恢复窦性心律,手术在门外的疯狂敲击声中继续进行。
不管是陈渐微还是郑茵陈,在这一刻,都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直到支架在血管内撑开,血流重新奔涌的影像出现在屏幕上。
半个小时后,手术终于结束,心电监护上的数据暂且正常平稳,这意味着病人闯祸了第一个关口。
导管室的大门终于可以打开。
陈渐微和郑茵陈刚出现,病人家属立刻双眼通红地冲过来。
没等他说话,病人儿子一把抓住了他洗手服的领口,用力往前一搡,语气愤怒地指责:“你们怎么搞的!我们在外面都听到了,我爸在里面叫得这么惨!你们要是做不明白这门生意就不要做!”
“手术已经结束了……”陈渐微想解释。
但对方并未让他开口,继续叫骂道:“我告诉你们,要是我爸有事,我跟你们没完!我找人砸了你们医院!”
陈渐微被推得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郑茵陈赶紧上前想拉开对方,急道:“干什么干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吗?手术已经结束了!你们到底是关心病人,还是想找茬?”
对方见她竟然出来拦自己,索性松开陈渐微,伸手扣住她的肩膀就要一推。
陈渐微见状忙捉住郑茵陈的胳膊,把人往自己怀里一带,顺势侧身,对方的手就落在了他的后肩上。
被对方用力往前一推,他的脑门立刻咚一下撞到了门上。
郑茵陈吓了一跳,失声惊呼:“渐微哥!”
陈渐微觉得脑子嗡嗡作响,本来就精神高度紧张,加上四周吵嚷的声音,他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要炸了。
他下意识摆摆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
保卫科的同事本来还拦着病人的爱人,这时赶紧上来控制住他儿子,“你想干什么?人家救了你爸,你就这么打人?”
郑茵陈顾不上解释病情了,拉住陈渐微的胳膊,哆嗦着去摸他额头,语气焦急:“怎么样?有没有撞坏?头晕不晕,啊?”
又说要报警,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太欺负人了,你们才是欺负人,法官判人死刑都还让人辩解几句呢,你们倒好,一句解释都不让说,上来就动手!”
郑茵陈越说心里越恨,声音忍不住抬高:“你知不知道,你爸在里面室颤了两次,我们除了五次颤才把支架给他放进去,我们动作但凡慢一点,你们现在就该接到殡仪馆的电话了!”
她的眼睛通红,狠狠瞪着人时像暴怒的母狮,对方被她这模样吓住,也有可能是被保卫科的同事架住不好动手,一时就这样愣住。
陈渐微这时缓过来一点了,抬手拍拍郑茵陈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后拉。
然后看着病人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冷淡道:“你刚才冲门的时候,是他第二次室颤,我们正在做心肺复苏,如果你冲进来让我们停了手,你爸现在已经死了。躺在太平间了。你听明白了吗?”
大概是“死”字太过直白,对方这次终于听了进去。
他整个人愣住,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僵在原地,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陈渐微这时才终于有机会跟他们解释病情。
他耐着性子尽量跟他们说得详细:“术前我们根据心电图判断,他可能是堵了一根血管,但造影结果是三根血管有两根已经堵住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发生的,还有一根几乎要堵住的,狭窄度非常高,就是导致他今天胸痛的原因,情况非常非常严重,手术过程中可能会出现各种严重情况,比如刚才他就是出现室颤。”
“所以他那个叫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心脏室颤,这个时候如果不马上电击除颤,人就没了。电击四五次,肯定痛的,因为我们来不及打麻药,如果按正常流程打麻药,要找药,抽药,再打进去等他起效,要花几分钟时间,这几分钟可能他这条命就没有了。”
病人家属听到这里,愣愣的,有些不敢相信、甚至是不死心似的,问道:“……来不及打麻药啊?”
郑茵陈这时又忍不住,出声道:“确实是来不及,我们没必要在这种事上骗你们,那样做有什么好处?我巴不得给他打麻药,安安静静的,你们也不至于会在这里闹。”
多用一个药还能多收一次钱呢,反正在他们家属眼里,他们就是做生意的,不是吗?
陈渐微的语气再次加重,甚至略带警告:“现在手术是成功了,但心梗后的并发症还在,接下来二十四小时是关键期,随时可能再出问题,你们在外面闹,耽误的是护士进出的时间,消耗的是我们抢救的精力。我们和家属是在一个战壕里的——这话我再说一遍,你们想救他,我们也是,但如果你再冲门、再动手,下一次,我不保证还能把他救回来。”
他说完停下来,走廊里也跟着安静下来。
病人的爱人低着头,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
她儿子站在原地,面如死灰,刚才那股蛮横的气焰已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副茫然无措的空壳。
保卫科的同事松开他,拍拍他肩膀,叹口气:“小伙子,做事不要那么冲动,不然后悔的是你自己。”
陈渐微抬头看向郑茵陈,见她抿着唇,还是一副不快的模样,失笑一下,挪开眼。
冲过来做调解工作的行政总值班点头招呼了一下,拍拍郑茵陈肩膀,二人又退回到手术室。
导管室的大门再次关上,外面如何嘈杂狼藉都和他们无关了。
陈渐微边走边关切道:“刚才你没被推到吧?”
他也不太确定自己到底有没有完全将她护住。
郑茵陈蔫蔫地摇头,又抬头看他,问道:“你头真的没事吗?”
“没事了,一点疼都没有,刚才就是太吵闹了,我才觉得不舒服。”陈渐微笑着解释道。
虽然他额头上这会儿确实已经一点痕迹都没有了,但郑茵陈还是忍不住自责:“都怪我,要是你不拉我,说不定……”
陈渐微忙打断她的话,认真道:“换任何一个人我都会那样做的,何况还是你。”
郑茵陈一愣,转过头看向他,在他眼中看到一片黑沉,似正凝成一种沉甸甸的、带着热度的注视。
她不由觉得脸一烫,有些慌乱地下意识低头,掩饰尴尬地嘟囔道:“……那俩人也真是的,一句谢谢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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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班接近凌晨四点时,又来了一个家属“我们老百姓也不懂这些”的病人。
这位大姐听人说胸痛就是冠心病,冠心病都得放支架,强烈要求郑茵陈给老伴放支架。
郑茵陈哭笑不得,不知她哪儿听来的这些,只好耐心跟她解释,胸痛不一定是冠心病引起的,就算是冠心病也不一定要放支架。
“你家大哥的血管才堵了40%,离必须放支架还有一截呢,支架它是个外来的东西,就像你家里来了个不认识的外人,非得住你家里,你高兴不?所以不到必须的时候,我们都不是一定要放支架的。”
大姐哦哦两声,沉默半晌,还是不太确定地问:“你的意思是,他不用放支架?那……他是冠心病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