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要伸手把东西拿开,却听见耳边响起一句有些迟疑的:“……这是、四点半了?”
语气十分不可置信,郑茵陈一愣,猛地回过神,哦哦,今天中午陈渐微留宿来着。
接着她便发现他的手正捂在自己小腹上,她正抓着他两根手指,整个人半缩在他的怀里,她感觉压着的东西,是他另一条胳膊。
被子只遮住了他们的肚子,下半身还是露在被子外的,她一边的小腿正被陈渐微夹着,姿势亲昵又自然,好像他们已经这样睡过很多次了一样。
呃……怎么好像感觉怪怪的,郑茵陈在心里嘀咕一句,嗯了声:“该起来准备去上夜班了。”
她眯着眼,啊啊两声:“我不想上班!”
“那你可以……”陈渐微想说可以不去,他替她上呗。
他现在觉得自己强得可怕,好家伙,居然睡了个午觉!
上一次没有任何生病、累过头等等原因,成功在中午入睡,陈渐微已经记不得是什么时候了。
又想到上一次也是在这边,坐在沙发上看着书都能睡着,陈渐微忍不住开始好奇,到底是这个房子风水好,还是……
“哥你在群里发个信息呗,让几个学生去科室再吃晚饭,我怕他们自己吃了再过去。”郑茵陈这时道,边说边张大嘴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然后不停地眨眼,把挤出来的眼泪给眨回去。
她瘫在床上,一边继续闭目养神,一边问:“我一会儿能坐你车去上班吗?”
“当然可以。”陈渐微抽回手,往枕头底下摸手机。
按她要求发完信息,时间已经过了十几分钟,已经快到下午五点。
他从床上坐起,低头看见她还赖在床上,睡裙的肩带往一边歪,挂在了手臂上。
视线落在她光滑洁白的肩头上,陈渐微有些不好意思,抿抿唇,屏了屏气,才伸手帮她拉了一下肩带,温声道:“起来了,该去上学了。”
郑茵陈一愣,旋即笑出声:“上学?今年是几几年啊?”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今年十岁,正在赖床不肯起来。”陈渐微笑着应道,伸手捏捏她手臂。
作者有话说:
注:【1】“总角闻道,白首同归”取自乘物游心作词,Winky_诗演唱的歌曲《山河同归》中“总角同闻道,白首几人归”一句。——阿茵:我的床好不好睡啊陈主任:……还、还可以吧阿茵:?只是还可以吗,那不给睡了陈主任:……你这人怎么一点都不谦虚阿茵:嘻嘻
第63章
下午五点五十分, 郑茵陈和陈渐微一起出现在心内科病区,最先发现他们的是护士站的办公护士。
她笑着同郑茵陈打招呼:“郑医生,怎么你今天和陈主任一起来啊, 这么巧?”
“不巧啊, 我搭他车来的, 他中午去我家蹭饭来着。”郑茵陈笑眯眯地应道,从手上提着的袋子里掏出来两包汤料, 问她,“你是想喝茅根竹蔗水,还是苹果姜枣茶?”
“苹果吧, 茅根竹蔗水我下午刚点外卖来喝。”对方叹口气,抱怨说吃炸鸡吃上火了。
聊起别的事,也就没空去好奇陈渐微为什么会去郑茵陈那儿吃饭了,成功转移话题。
陈渐微抿着唇笑了一下,直接往更衣室走。
刚换好白大褂出来, 郑茵陈就过来了, 二人在更衣室门口迎面碰上,擦肩而过时陈渐微还捏了一下她的脸。
郑茵陈吓了一跳, 心虚地左右看看, 确认没人经过, 这才白他一眼:“赶紧点外卖。”
交了班吃过饭,夜班就正式开始了, 托陈渐微这个黑鬼的福, 一晚上没消停过,这个月才来的两个学生靠在办公室门口执手相看泪眼。
“知道心内不好过,但没人说会这么难过哇!”
郑茵陈在一旁讪讪地笑,干巴巴地辩解:“我们也不总这么忙……”
话音刚落, 办公室的座机就响了,接起来一听,妇产科叫会诊,说有个保胎的孕妇心绞痛发作。
郑茵陈挂了电话,拉着脸就走了,陈渐微从病房回来,迎面就见她臭着脸,立刻就明白了,马上往一旁靠边站。
这样忙碌的日子一直过到周五,吃午饭时,薛展意问郑茵陈:“姐,你周末不值班吧?要不要我们去看电影?”
“我周日白班诶,明天得回去陪我外公外婆吃饭。”郑茵陈捏捏她的脸,笑眯眯道,“所以你另外约人吧。”
薛展意刚想说什么,就见刚离开的学生又折返回来,在门口道:“陈主任,有人找。”
陈渐微从手机里抬头,一边起身一边问:“谁?病人家属?”
“不是。”学生摇摇头,神情流露出一丝好奇,“说是……你妈妈。”
陈渐微的脚步一顿,郑茵陈揪在薛展意脸上的手指也松开,扭头看向他。
俩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短暂交汇一瞬,陈渐微便抬腿继续往前走了。
郑茵陈见状,怕他吃亏,赶紧起身跟上去。
从休息室出来没走几步,就看见汪沛盈站在医生办公室门口,保养得宜的手指攥着名牌包的带子,指节发白,神思不属。
听见脚步声,她立刻抬头望过来,喊了一声:“渐微!”
陈渐微的脚步像踩了刹车,原地一顿,接着才又看着她,继续往前走。
二十年了,他终于又一次从这个生他一场,又养了他将近十一年的人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种感觉熟悉又陌生,像一颗石子扔进心湖,泛起一圈涟漪,很快便恢复平静。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在拉近距离的过程中打量着汪沛盈的脸,虽然那天匆匆一瞥的背影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看脸才发现,岁月还是在她脸上刻下了痕迹的。
她的头发梳得很整齐,妆容精细,涂着豆沙色的口红,手腕上戴着一支紫色的翡翠手镯,这是她以前常做的打扮,但不管再怎么精心修饰,眼角的细纹还是泄露了年纪,也将陈渐微熟悉的痕迹打磨得几乎一干二净。
只是那双眼睛还有几分像从前,黝黑的眼眸里藏着欲说还休的矜持和含蓄,他在这双眼里看到过笑,也看到过恨。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的那个暑假,她和陈崇安终于离婚,他被送回状元坊那天,她走时,他追在她身后一路到巷口,张了好几次口,都不敢问出那一句,妈妈,你为什么不要我?
那时没能问出口的问题,后来答案也不重要了。
走得近了,他闻到她身上飘来的香水味,甜腻陌生,远不如郑茵陈身上的味道清新动人。
“渐微,妈妈终于见到你了,我问了很多人,查了很久才知道你在这里上班,真巧……”她有些小心翼翼地道,神情有些拘束。
边说话边捏紧拳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陈渐微神情冷淡,眉眼一动不动:“汪女士,有事吗?”
"你弟弟......蕴章他,生病了。"汪沛盈看着他,满脸急切地道,接着开始翻包,找出一张检查单,要塞给他。
陈渐微避开了,语气冷淡:"我没有弟弟。"
"他今年二十二岁,特别懂事,学习成绩也好,刚考上研究生……"
"跟我有什么关系?"
汪沛盈捏着没给出去的检查单,指甲掐进纸面,自顾自的继续往下说:"他得了尿毒症,得换肾,我查过了,亲属配型成功率更高,你......你能不能抽空去做个检查?如果合适,就、就分他一个肾。”
她说“分他一个肾”的语气,像在说“借一百块钱”。
郑茵陈跟上来,正好听见这一句,气得眼睛一瞪,想要反驳,但看了陈渐微一眼,又硬是把话咽了回去。
反驳的话还是当事人亲自来说比较好。
陈渐微真是气笑了,嗤了声:"我们二十年没见,你一来就让我给一个陌生人捐肾?"
是我没睡醒还是你疯了?听听这像话吗?!
汪沛盈张了张嘴,声音哽咽:"他不是陌生人!他是你弟弟……"
“我说了我没有弟弟。”陈渐微厉声打断她的话,直接把话跟她说明白,“你儿子要肾,你和你老公就去给他配型,不合适,就找你们家的亲戚,或者排队等肾源,不用来找我,我绝不可能给他捐肾。”
汪沛盈紧绷的神经此刻终于断了,她崩溃地向陈渐微扑过去,用力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肉里。
“就当妈求你了!就这一次!蕴章他真的很乖,他叫我妈妈的时候我就想起你小时候……”
陈渐微面色一寒,猛地甩开她的手,“够了!”
汪沛盈踉跄着后退几步,突然捂着脸蹲了下去,肩膀剧烈耸动。
她哭道:“蕴章他还小,未来还长,你身体这么好,捐一个肾又不影响生活……”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冷血?那是人命!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眼眶泛红,但那种红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委屈,像所有习惯于索取的人被拒绝时的本能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