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渐微,求求你好不好?妈妈求求你……"她突然又扑上来,还像刚才那样抓住他的胳膊,这次指甲在他的手臂上掐出了几个血印,眼神变得狂热,"就去做个配型,不一定能用上,万一配不上呢?妈妈给你钱,你要多少都——"
郑茵陈看着他的手,心疼坏了,这下再也忍不住,冲上去就把汪沛盈一拽,大声道:“放手!我让你放手听到没有!”
汪沛盈只顾着跟陈渐微纠缠,没防备被她一扯,立刻往旁边一趔趄。
没等她看清是谁要发难,郑茵陈已经将陈渐微护到了身后,对她怒目而视:“钱?谁稀罕你那几个钱?你说捐一个肾没事,怎么你不去捐?你还要不要脸,二十年了都没管过我哥,现在跑来问人家要一个肾?你出去说说,说说给别人听,看谁不骂你!”
汪沛盈找到单位里来,打的主意就是跟陈渐微一哭二闹三上吊,想要他顾及脸面,被她绑架着去给儿子配型,结果还没如愿,就被郑茵陈打了个岔。
她气得要命,恶狠狠地瞪着郑茵陈,“你是谁?哪里来的野鸡,也配在这里跟我大呼小叫?!”
“她是野鸡你是什么?”陈渐微听出她语气里的恶意,声音再次一寒,“小偷?强盗?我不怕把话说得再直接点,捐肾绝无可能,我不同意,我的监护人也不答应,汪女士你别忘了,我的监护人是陈崇安,养我的是我爷爷奶奶,他们可都还没死呢,你想要我的肾,先过了他们那关再说。”
陈渐微冷笑:“而且我早就了解过你儿子的病情,CKD4期,没到终末期,还可以等很长一段时间,你这么着急来找我,存的什么心思你自己知道。”
无非是想着来试试,他真的能同意最好,能快点解决心头大事,如果他实在不肯,那也还有时间去想别的办法。
这其间多少算计,多少算盘,他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一点都看不出来。
同事们早就被动静吸引,躲得远远地看着,甚至还有病人和陪护的家属也被吸引了出来,全都在吃瓜。
此刻气氛真的能用上那一句经典校训了,“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字,完全足以形容吃瓜群众们此刻的心情。
“没错。”郑茵陈狠狠瞪回去,“要亲属配型,也应该是你们当爸妈的去给他配,而不是跟他没见过面没相处过的哥哥!”
“这怎么行……”汪沛盈被二人接连打断表演,那种刻意的温柔像墙皮一样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焦灼而扭曲的本色,脱口而出道,“我们年纪大了,蕴章还那么年轻,当然是要一颗年轻的肾才行。”
“果然是这样!”郑茵陈气得想要把她撕了,指着她,声音颤抖得有些哽咽,“你这种人……你这种人就是自私鬼!以前就这样,为了赌自己那口气,硬是把渐微哥卷进你们大人的纠纷里,带他去看不该看的东西,现在还这样,你要救你儿子,就要慷他人之慨,怎么有脸的啊,真是坏得脚底生疮头顶流脓,根本不配当一个母亲!”
她眼睛一眨,完全都湿了,气得脸孔通红:“你怎么能这么欺负他!”
“他是我生的!”汪沛盈脸孔扭曲起来,“我生了他,他就该报答我!”
下一秒又立刻转成哀求,看向郑茵陈身后的陈渐微:“看在我生你一场的份上,你齐叔叔当年对你也很疼爱……”
陈渐微打断她的话,笑了一下,语气格外平静:“他当年是对我好,但是我不过是爱屋及乌的那只乌罢了,不是吗?”
汪沛盈表情一僵,“……你怎么这么冷血?!那是你弟弟!他身上流着一半跟我一样的血,也就跟你一样!你捐一个肾不会死,可他不换肾就会死!你就眼睁睁看着他去死?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陈渐微!你这个畜生!”她尖叫起来,声音撕破凝滞的空气,“我生了你!我怀胎十月生了你!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你不得好死!”
又威胁似的继续提高音量:“一点同理心都没有,你还当什么医生!我要曝光你!”
郑茵陈刚想骂回去,就被陈渐微拉了一把,将她塞到自己身后。
“曝光我?现在的人都喜欢网上升堂,你要拍视频吗?”他的语气里充满嘲讽,“你要发的话,我也不介意出镜讲一下我是怎么从七八岁就开始就被你带去抓你和你前夫的奸,怎么跟他吵完架不高兴就打我,怎么从我十一岁就开始由爷爷奶奶养大,你们这对所谓生我养我的亲生父母一点责任都没尽到,法院判的抚养费你给多久就断了需要我回去找找转账信息吗?你和你现在这个老公怎么在一起的,你这个儿子怎么来的,需要我说说吗?有本事你就把事情全部说完,不要只说对你有利的部分。”
“笑死,这件事里就没有对她有利的部分。”郑茵陈气得在陈渐微背后跺脚,探头补充道,“从头到尾,我哥都是最无辜的,你要发视频,好啊,这不巧了么,我也有两个网红朋友,到时候看看谁玩舆论战的本事大!”
看热闹的同事都震惊地你看我我看你,放松下来后又互相挤眉弄眼,实在是第一次见到郑茵陈这么急眼的模样,太稀奇了。
同时也对陈渐微的话表示震惊,好家伙,信息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这是我们能听的吗?!
—————
这场戏大家没能看多久,在陈渐微刚把郑茵陈的脑袋又一次塞回自己背后时,冯主任带着保卫科的同事赶回来了。
“做什么做什么,这里是医院,不是菜市场!”冯主任呵斥道,又驱散其他人,“工作都做完了那在这里看热闹?你,那个谁,你的管床医生批准你下床了吗?回去躺着!”
汪沛盈见到他,立刻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一样扑了上去,“主任,求求你,您你帮我劝劝他——”
事情始末冯主任早就知道了,不然也不能带着保卫科的人上来,但他下意识后退半步,神情从困惑迅速转向一种谨慎的客气:"你是……"
"我是他妈妈!亲妈!"汪沛盈尖叫,声音都劈叉了,哭道,"他弟弟得了尿毒症,快不行了,就让他去配个型,就抽一管血的事,他不肯去!他说他跟我没关系了!你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二十年没见,他恨我我理解,可那是一条人命啊!"
同事们想看又不敢继续留下,只有薛展意借着去护士站找病历的机会,跑去护士站那磨蹭,病房门后又探出几个脑袋。
她哭得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攥着冯主任的白大褂,冯主任很难继续装傻。
坏了,这有些难搞啊……
"他是领导,他说话你总该听吧?"汪沛盈转过身看向陈渐微,眼泪把睫毛膏冲成两道黑色的溪流,顺着脸颊往下淌,接着又继续跟冯主任诉苦,"你说句公道话,我生了他,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现在有本事了,翻脸不认人了,连弟弟都不管……你这么大的领导,能看着手底下的人这么冷血吗?你评评理!"
薛展意在护士站当蘑菇,明面上是找病历,实际上当战地记者,听到这里忍不住露出一个地铁老人看手机的表情。
我哩个豆!还能这样的?
那边郑茵陈已经又发飙了,“主任你别听她的!她这是道德绑架!”
冯主任:“……”傻孩子,这我还能听不出来吗:)
汪沛盈刷地回头,狠狠瞪向郑茵陈,她应是想起她是谁了,恨恨道:“你就是郑家那个小姑娘吧?这么多年不见,你是一点好都不学,枉我当年还抱过你,没爹妈教养的东西!你自己没妈,就见不得我儿子认我,你这个搅屎棍!”
想到刚才郑茵陈骂她不配做母亲,汪沛盈就恨得牙痒,又骂了她一句有妈生没爹教。
陈渐微面色冷得像淬过冰,刚要出声,就听郑茵陈冷笑道:“你扯我妈做什么?我妈清清白白,她是死了老公才改嫁的,那是她的个人选择,人身自由,才不像你!跟老公打架,就把气撒到孩子身上,我妈起码还每个月给点钱呢,你呢,一毛没有,现在跑来要人家一个肾!你不会真的把自己感动了吧?你对你现在的儿子也不见得有多好,要是真的对他好,怎么你两公婆不先去配型?!”
她越说越生气,声音又哽咽起来:“你知不知道,我哥高中的时候,同学们知道他家里只有爷爷奶奶,都以为他爸妈是死了才……你们两个谁也不配当他爸妈!”
说完她觉得眼睛不舒服,眨了一下,眼泪就滴下来了。
陈渐微连忙伸手擦了一把她的脸,扭头对汪沛盈道:“你不用在这里唱念做打演戏了,不可能就是不可能,你把国家总理叫过来,我也是这么说。”
薛展意和护理的同事面面相觑,好家伙,居然还有!
冯主任看一眼陈渐微,将自己的白大褂从汪沛盈手里抽回来,叹口气道:“这是你们的家事,我就算是他领导,也不能、不该插手,你们要商量呢,就回家去商量,这里是医院,是治病救人的场所,我只管病人,不管判案,我们单位也无权干涉这种个人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