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边说话,边将拖鞋往鞋柜下方一踢。
陈渐微转身开门,先她一步出去,然后侧身站在墙边,等她锁好门。
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嗒嗒嗒,郑茵陈仿佛听到自己正在鼓噪的心跳。
她悄悄将方才碰过他的那只手背到身后,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外套的衣角,蹭了又蹭。
一种隐秘的欣喜在尴尬过去之后,悄悄浮现出来。
下楼时又遇到邻居的阿姨们聚在一起闲聊,看样子是刚从市场回来,手里都还提着菜篮或是买菜的袋子,小声讲大声笑,十足热闹。
陈渐微是生面孔,在这种大部分住户都是多年邻居,且住户群体平均年龄较大的老小区里,是很显眼的,立刻便有人朝他看过来。
好奇嘛,也不知道是不是哪家的房子又租出去了,新来的租客,或者是谁家的亲戚朋友。
陈渐微对这种目光恍若未觉,走出楼道,到了空阔些的路面,他的脚步瞬即慢下来,回头看落后他两三步的郑茵陈。
穿着高跟鞋,还是细高跟,走路肯定是没有穿平底鞋或运动鞋快的,但那细得像一根铅笔似的鞋跟,却有着将她整个人的线条都拔高、拉长的魔力,让她在他眼中显得陌生而耀眼。
裙摆在她腿边微微晃动着,那样摇曳生姿,陈渐微用余光瞥向她尖尖的鞋尖,方才出现过又被他忽略的奇怪感受,突然又变得清晰起来。
仍是说不出缘由,郑茵陈走近后问了一句他的车是停在小区里面还是外面,也让他还是无暇细想此中滋味。
“停在外面。”他顿了顿,玩笑道,“就是你的脚要受点苦了。”
郑茵陈先是一愣,旋即反应过来,抿抿唇,略有些赧然,但又不服气:“一点路而已,我以前还能穿高跟鞋逛街呢……”
“这么厉害?”陈渐微眉头一挑,以为她是嘴硬。
但郑茵陈哼一声,应得肯定:“当然啦!”
她有些兴致勃勃地开始忆当年,“以前小的时候看电视剧或者动漫,很羡慕那些成熟的大姐姐嘛,《粉红女郎》里面的万人迷你记不记得,好漂亮的。”
陈渐微呵地失笑,他们看这部剧的时候已经不是首播了,是后来某个电视台的重播,郑茵陈那时候上四五年级,特别着迷,缠着外婆说要做一个那种头发。
外婆骂她,我看你是很久没挨过打了,是时候请你吃藤条焖猪肉了,骂完就拿衣架甩了她几下。
陈渐微想起这些事,忍俊不禁地看一眼她的后脑勺,问道:“现在烫卷发了吗?”
“已经烫过了。”郑茵陈笑眯眯地道,“一上大学我就烫了,学穿高跟鞋也是那时候。”
“后来呢?”陈渐微好奇地问。
“后来发现烫头发很伤发质,高跟鞋穿多了脚不舒服,就算了,日常生活和上班时间还是以舒适为主,休息时间漂亮一下就够了。”
说完她还扭头冲他笑了一下:“渐微哥你说对吧?”
陈渐微眼睑一低,和她的目光在半途交汇,顿了一瞬,他立刻移开视线,嗯了声。
气氛突然陷入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谁也没有继续说话。
好在走到车边的路并不长,在郑茵陈高跟鞋鞋跟敲击地面的嗒嗒声里,很快就到了终点。
陈渐微开了车锁,将提着的东西放进后座,回头一看,人家已经自己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了。
他抿抿唇,眨了一下眼。
系好安全带启动车子的时候,陈渐微的视线掠过郑茵陈摆得端正的小腿,忽然想到:“你晚上……就这样去上班,没关系吗?”
在病房不允许穿高跟鞋的吧?万一有抢救,跑都跑不快。
郑茵陈头一歪,笑眯眯:“没关系,我在办公室有换洗的衣服和鞋子。”
陈渐微恍然,那倒也是,他们这种会跟手术室打交道的,谁还没双洞洞鞋在更衣室呢,至于衣服,到了立刻换上洗手服即可。
“看来是我瞎操心了。”他笑着调侃自己一句。
郑茵陈抿着唇哼哼笑了两声,声音轻快:“不瞎不瞎,多谢你提醒,是我挑衣服的时候没想周全。”
陈渐微扭头看她一眼,想说什么,但犹豫半晌,最后只问她:“要不要听歌?”
“我来挑。”郑茵陈立刻点头,兴致勃勃地要挑选歌单,却发现app根本没登录,她啊了声,问道,“你介意用我的音乐会员吗?”
陈渐微忙着换道,闻言随意地嗯了声就当答应了。
“要登录我的账号哦,你确定没关系吗?”郑茵陈再次向他确认。
陈渐微看都不回头看一眼,还是以“嗯”应答,一手搭在方向盘下缘,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另一边手闲闲地靠在车门边上,前面要过弯,他手腕只微微一带,车头便温顺地划出弧线,像随手拨弄一件趁手的玩具。
他悠闲得很,根本不在意什么郑茵陈要做什么。
“那我就不客气了。”郑茵陈得了允许,胆子大起来,二话不说就扫码登录自己的账号,挑了个纯音乐的歌单,舒缓的钢琴声很快便流淌出来。
叮叮咚咚,混合着大提琴声,像春雨洒落在农田里。
陈渐微听了一会儿,有些好奇:“你平时喜欢听这种风格?”
“什么都听点。”郑茵陈摇摇头,“需要声音的时候,随便什么都行。”
顿了顿,又说:“我自己开车有时候会听播客或者英语听力,你想听吗?”
“不,谢谢。”陈渐微立刻拒绝,“这点时间还是让我的脑子休息一下吧。”
车子在亮起红灯的十字路口停下,他往座椅里一靠,在椅背里陷得更深,前面的数字跳一下,他的手指就在膝头轻拍一下,像打着散漫的拍子。
郑茵陈托着腮,歪头看着他,心想,还真是不一样的习惯呢。
但好像让她开车时什么也不听,也不是不行。
交通灯变绿那一刻,他的脚从刹车滑到油门,轻点一下,车身便平顺地滑了出去。
他还看了眼播放器,问道:“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春禾》,春雨和禾苗。”
他笑了一下:“很应景。”
现在就是阳春三月啊,马上就到清明时节,一切都像刚开始,还很有希望的样子。
车厢里安静了好一阵,他忽然说了句:“希望我们的课题能在年底前基本结束,能过个好年。”
“渐微哥你那么厉害,肯定可以的。”郑茵陈托着腮,看着车窗,头也不回地应道。
陈渐微眉头一挑:“你的语气再奇怪一点,就是阴阳怪气了。”
她回过头,笑眯眯地放慢语速装傻:“怎么样才是阴阳怪气呀?我没有学过,要不你说一遍我听听,我学学?也让我近朱者赤、耳濡目染一回?”
陈渐微哼一声:“可以了,你已经可以出师了。”
郑茵陈嘻的笑一下,继续盯着车窗看得眼睛一眨不眨。
直到车子路过距离状元坊很近的一家面包店时,她才忽然出声让陈渐微停车,“我想去给外公外婆买点桃酥。”
边说边要解开安全带,却被陈渐微拦住,“我去吧,除了桃酥还有没有其他要买?”
郑茵陈眨眨眼,立刻又把安全带扣回去,“再买点一会儿能吃的饭后甜品吧,千层或者提拉米苏之类,你看着买。”
陈渐微点点头,推门下车,郑茵陈按下车窗,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背影走进面包店,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回到状元坊已经过了上午十点半,俩人在郑家的药店门口见到先他们一步到达的梁满,三人寒暄片刻,郑茵陈就说要去做饭了。
“师嫂一会儿留下来跟我们一起吃顿午饭吧?”
“行啊,那房子就不用看得太急了。”梁满笑呵呵地点头答应,“反正我今天也没别的事。”
“不用跟我师兄出去玩玩吗?”郑茵陈笑眯眯地应。
梁满耸耸肩,有些幸灾乐祸:“倒霉蛋值班去喽,我半个多小时前发的信息现在都没回,八成是碰上事了。”
郑茵陈立刻双手合十,开始许愿:“希望我今晚平平安安。”
梁满一边摇头感慨太惨了真是太惨了,一边跟着陈渐微往隔壁的陈家走。
外公郑淮山听见动静,出来看个究竟,等陈渐微带着梁满走了,才问郑茵陈:“你们找的设计师呀?”
“也是单位同事的家属。”郑茵陈点头,把桃酥掏出来递给他,“给你和外婆买的下午茶。”
郑淮山一面说她乱花钱,一面笑呵呵地接过桃酥,问她中午想吃什么,“今早买的虾很新鲜,你想怎么吃?虾仁豆腐?”
“有豆腐啊?有没有番茄,有的话留着我做茄汁豆腐咯,虾做椒盐的。”
郑茵陈同外公商量好菜单,正好有人来买退烧药,她便先自己回去换了双拖鞋,蹲在天井边跟外婆聊了一会儿天,吃了一个橙子,这才起身进厨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