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桃再怎么样,也会有熟的那一刻,她今天还失望,明天兴许就能吃到了。
但付出的感情和期待,却未必能有得到回应和回报的一天。
就像做实验,跑了三十个循环,凝胶电泳成像那一刻,很可能泳道里只有引物二聚体,干干净净,没有目标产物。
白干一场。
那时又该怎么办呢?阿茵啊阿茵……
陈渐微叹口气,闭上眼,努力想睡着,却发现根本酝酿不出睡意。
他忍不住又想起在郑茵陈的沙发上睡着的午后,努力回忆着当时的一切。
当时他靠在沙发上一边吃坚果巧克力豆,一边看一本悬疑小说,郑茵陈在厨房做饭……
先排除看书,要真有用他也不至于现在这样。
再排除沙发,就算真是它的原因,他也不可能去把它抢过来啊!
难道是坚果巧克力的功劳?巧克力里含有咖啡因和可可碱,容易让神经兴奋,他吃了那么多,当时居然能睡着也真是神奇。
所以是因为郑茵陈在做饭?不,准确点说,是她做饭时传出到客厅的那些动静?
水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水滴和热油接触的呲啦声,很多人会将它们交织在一起的动静称之为“厨房奏鸣曲”。
感谢现在资讯发达的网络,他先在音乐软件里简单搜索,发现只有很单一的煎蛋或者煎牛排的声音后,立刻切换到视频软件,通过“厨房助眠白噪音”“做饭ASMR”这样的关键词,在系统推荐的视频里找到一条合适的,然后点进博主的主页,发现还有其他合适的白噪音视频,立刻点击收藏,单列一个收藏夹。
然后点击播放,在播放设置里选择列表循环,定好两个小时后自动关闭,也不戴耳塞,只将手机连上数据线后放在床头柜上。
他试图努力还原出当时那种距离感。
油花在锅里细碎炸开,刀刃碰到砧板,笃、笃、笃,不紧不慢,像敲在他后脑勺某个舒服的位置。
锅里的水泡发出咕嘟声,碗沿碰出三两声脆响,还没来得及传远,就被抽油烟机低沉的嗡鸣裹住,拖成黏稠的尾音。
橱柜门合拢时那声闷响,像有只手在拍松枕头。
陈渐微觉得眼皮开始发沉,仿佛被温热的棉被裹住。
温暖、安定、踏实,他知道那是有人身旁忙前忙后,并且似乎永远不会离开。
然后所有的声音都退潮了,只剩下自己均匀的呼吸,世界变得又远又软。
第二天一早,陈渐微是被闹钟叫醒的,醒来发现闹钟竟然已经响到了第三遍。
也就是他比平时多睡了十分钟。
虽然时间也才六点四十分,还很早,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件足够稀奇的事。
尤其是昨晚睡前他还还想过那么让人头疼的问题。
他竟然能在闹钟响了以后再醒,这都多久没有过了,上一次能睡这么沉,已经是实习之前的事了。
上了临床,要学的记的太多,他总觉得时间不够,也怕做不好,越怕就越焦虑,越焦虑越睡不着,慢慢就成了惯性,就连每个月去蹦极回来后最好睡的那几天,他也仅能睡到闹钟响第一遍。
直到去洗漱,陈渐微还在心里暗自比较两者的不同。
蹦极完回来,他入睡会比较快,到第二天闹钟一响就醒,而昨晚听着厨房白噪音,入睡时间没什么变化,但却睡得很沉,睡眠总时长有所提升。
陈渐微很惊讶,他以前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原来自己的耳朵竟然喜欢听着做饭洗菜的声音入睡么。
但转念一想以前没发现也很正常,他在京市时虽然会偶尔开火,但绝不可能煮着东西睡着,难得回家,他更愿意带爷爷奶奶出去吃,或者在二楼也听不见一楼厨房的动静。
而且别人听白噪音,都是雨声水声,或者轻音乐,他都听过,发现没用以后就不再尝试。
因此他一直没能发现自己的耳朵跟个异食癖似的:)
不过这实在是件好事,能好好睡一觉,谁想忍受失眠的煎熬啊。
老两口起得早,陈渐微洗漱完时,陈立成已经将豆腐脑做好了,正在往其中两碗里舀桂花蜜。
“快来吃碗豆花再走。”老爷子招呼他。
这豆腐脑是用豆花粉做的,豆花粉倒进碗里,用滚水一冲,搅拌均匀后静置十几分钟,凝固成型就是好了,要是没凝固,就当豆浆喝。
陈渐微以前都不知道还有这种东西,是老爷子平时在家刷小视频,看到人家拍的带货广告,脑子一热就买了,他还特地选的无糖款呢。
陈渐微站在桌边,端起豆花就往嘴里倒,边同二老交代:“这几天下雨,没事就不要出去了,淋了雨容易感冒。”
“放心,我们哪儿也不去。”陈立成答应道,又叹口气,“我们现在啊,是生命在于静止了。”
陈渐微昨晚睡得好,心情不错,闻言便笑道:“安全第一位。”
说了两句话,他把豆花吃完了,便匆匆出门去上班。
和往常一样,七点半之前到的科室,换过洗手服和白大褂,先回办公室去看在架病人的检查结果。
郑茵陈到的时候,护士站的护士就告诉她:“你们陈主任去查房了哦,你现在才来?”
“我们主任说了,这点对我们不做要求。”郑茵陈笑眯眯地摇摇头。
她问两句昨晚他们的病人没什么事吧之类的话,就往办公室走了。
陈渐微查完房回来,看见她正站在白板前一边看通知一边吃早餐,脑海里立刻浮现昨夜纠结的问题,忍不住抬手蹭蹭鼻尖。
难得有些说不上来的紧张。
但郑茵陈完全没看出来,见他回来,先是问:“病人有什么问题吗?”
陈渐微收敛住脑海里即将发散出去的思绪,认真同她说起病人来。
除了昨天新来的病人,其他都没什么异常,“32床说今天出院回去之前想看个中医,她觉得这几天喝的四磨汤很有用。”
“一会儿我给她请一个会诊。”郑茵陈点点头,转口问他,“你吃早饭了吗?”
陈渐微一愣,下意识想说吃过了,可还没来得及出声,郑茵陈就又问他:“还有一块三角蛋糕你吃不吃?”
说着晃晃手里的袋子,笑眯眯地看着他。
陈渐微被她看着,拒绝的话半天说不出,好不容易发出一个音节来,却是:“……好。”
郑茵陈笑嘻嘻地将蛋糕塞给他,转身坐下查看病人的检查结果。
她忙忙碌碌,陈渐微却在心里叹了口气,觉得手里这块三角蛋糕像烫手山芋。
他发现他好像确实没法拒绝郑茵陈的要求,万一哪天她说……他又该怎么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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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最后一台手术是一位冠脉单纯狭窄的病人,已经确诊病变,只需要放支架即可。
林主任事先就做好了病人和家属的工作,告知他们这台手术的主刀是郑医生,“我和冯主任是她的助手。”
听到主任也在场,还是两位,病人和家属的忐忑被安抚下去不少,变成好奇,问怎么是主任给郑医生做助手,“不该是郑医生给你们当助手吗?”
“今天是郑医生的考核日,考核完,她就要自己独立给病人做手术了。”林主任解释道,笑眯眯地同他们道谢,“你们是她第一□□立完成的手术,会是她从医生涯里一块很重要的里程碑,多谢你们愿意配合。”
高帽子一戴,病人和家属最后那点不情愿立刻就消散了,满口应承道:“主任你的徒弟,我们肯定放心,而且你也在,就更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放心放心,我们肯定好好配合。”
林主任失笑着道了声谢。
说是不担心,其实话里话外还是在告诉她,呐,主任我们是看在你的面子上哈。
年轻医生都是这么过来的,刚开始独立的时候,随处可见担忧和质疑,没办法,是要病人用自己的健康甚至是性命去相信你。
这台手术恰好接在陈渐微的后面,他出来去洗手时,正好碰见林主任从门诊上来,见到他还问:“渐微,留下来看茵陈考核吗?”
陈渐微本来也打算留下来看看,闻言立刻应好。
倒是刚跟他配台的薛展意,洗完手就赶紧回病房去处理剩下的工作了,临走同他们道:“二位主任,今晚一起吃饭啊,小李他们今天最后一天在我们科了。”
林主任笑着答应,又忍不住跟陈渐微感慨时间过得真快。
陈渐微笑笑,点了一下头。
他们刚回到导管室,才刚坐下,郑茵陈和冯主任就进来了。
“哟,人这么齐啊?”冯主任一面穿铅衣一面同他俩打招呼。
郑茵陈大概是紧张,难得的坚强没什么笑,嘴角微微抿着,只看了他一眼。
陈渐微刚想嘱咐她别紧张,林主任就抢在了他前面开口:“别紧张,平时怎么做现在就怎么做,都是你平时就做开的事,我和主任在里面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