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在里面陪我啊?”郑茵陈鼻子皱了皱,扁扁嘴,“那我更紧张了。”
陈渐微闻言,喉结动了动,又生生咽下那句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嘱咐。
“怕什么,我们又不会骂你。”冯主任戴好铅帽和铅围脖,笑道,“没考过最多也就是维持现状。”
顶多丢丢人,又不会丢饭碗,有什么好怕的。
郑茵陈抿着唇笑了一下,转身出去洗了手,回来直接进操作间。
因是考核,所以从准备器械开始,就是郑茵陈独立完成,不过给病人消毒是导管室护士帮的忙。
陈渐微没有跟进去,操作间有辐射,辐射值小一点的位置就那两三个,站不下再多人了。
他坐在操作间外面的办公桌边,隔着玻璃往里看,看见她穿着厚重铅衣显得腰身有些臃肿的身形,心里忽然紧张起来。
喉咙忽然发紧,像被人攥住,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咬住后槽牙,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静默下来,只剩下他的心跳。
操作间里,无影灯下,郑茵陈像往常一样给病人打好麻醉,穿刺针斜角朝上,旋即没入皮下,那一刻微微的韧涩感,像笔尖划过厚纸。
动脉血返流顺畅,导丝顺利送入,屏幕上显示它已经滑入升主动脉。
造影剂顺着造影导管被顺利推注进去,屏幕上血管显影,前降支中段那个狭窄像被人掐住的一截河道,血流细成一条线。
球囊沿着导丝滑入,压力泵在她左手掌心握紧,十六个大气压,屏幕上球囊膨胀,狭窄处被撑开,像解开的绳结。
林主任给她递过去她要的支架。
送入,定位,释放,再造影,银色的管状网格完美贴壁,血流像终于疏通淤堵的河水,在河道里一路奔流,冲向远端。
到这时,操作室外面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一举一动的陈渐微,这才松开指节攥得发白的拳头,掌心全是汗。
甚至有微微的疼痛传来。
低头一看,掌心里是四道深红的月牙,陈渐微望着它们,不由得陷入另一种沉默。
操作室里,监护仪上的心率、血压等生命数据一切平稳,郑茵陈松口气,拔出导管,将桡动脉压迫器在病人手腕上系好。
“好了吗?”病人忍不住问道。
“好了。”郑茵陈对她交代了一些术后注意事项,然后同她道了声谢。
病人也回了她一声谢,就被巡回护士扶了起来,之后她要去CCU过渡一晚以监测术后生命体征,情况稳定,到明天才能回普通病房。
至此,郑茵陈正常考核结束,负责主考的冯主任在考核评分表上打下了九十分的高分。
这意味着从下个月开始,她在导管室的操作间里,身份将从执行者正式升级为决策者,以后的每一台手术,都几乎不再有人为她的错误兜底,同时她要比以前更加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更加如履薄冰。
但好处也极其明显,因为这在国内医疗体系中,标志着她正式有了开台权,开始有资格挑病人、挑术式,为以后培养自己的团队开了头。
简而言之,她开始上桌吃饭,正式和主任他们分同一杯羹了,这是她临床生涯至关重要的一步。
但这只是一条腿落地了,还有一条腿悬在半空。
在林主任点评完郑茵陈刚才的整套操作后,冯主任接过话道:“接下来要好好安排安排,尽快熟悉门诊的工作。”
“该熟悉的早就熟悉了,跟诊也跟了那么久,需要克服的是心理关。”林主任一面往外走,一面继续道,“重要的是你要相信自己的判断,不要怯场,一旦你让病人看出你在忐忑不安,你很慌张,他们就立刻会对你产生不信任,觉得你不靠谱,这对你接下来的诊疗工作是很不利的。”
说完他们已经出了操作间,陈渐微站在桌边,这时笑着同郑茵陈说了句:“恭喜。”
郑茵陈正是心里最轻松高兴的时候,闻言立刻给他一个大大的笑脸,使劲点点头。
那笑意从眼睛深处漫出来,眼尾弯下去,弯成两道极浅极柔的弧,灯光在汗湿的鬓边亮晶晶的。
她好像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是抿住,弯得更深了些。
陈渐微在这一刻忽然觉得所有语言都失了声,只剩她眼睛还亮着,亮得像有人在她瞳孔深处,点了一盏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灯。
那灯光里只映着他一个人。
陈渐微忽然觉得眼睛有些刺痛,带着一点涩意,他忍不住眨眨眼,别过头去。
郑茵陈脱掉铅衣,回头时看见陈渐微正低头用指关节揉着右眼,左右看看两位主任已经出去了,便凑过去低身地关切:“你眼睛怎么啦?”
陈渐微的动作顿了一下:“……没什么、有点不舒服。”
“干涩吗?”郑茵陈问道,又叹气,“电脑和手机看太多是这样的啦,我有时候也会。”
说完拉开导管室的门往外走,还边回头问他:“你有带眼药水吗?”
陈渐微抿抿唇:“……一会儿就好了。”
“哦哦,懂了,没有。”郑茵陈冲他眨眨眼,“没关系,我有,我有就是你有。”
陈渐微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嘴唇动了动,又沉默下去。
郑茵陈似乎没有察觉他的不对劲,急急忙忙往外走,很快就进了女更衣室。
她从更衣室出来时没见到陈渐微,猜他已经先走了,便径直搭电梯回了科室。
可回到办公室一看,却并没见到陈渐微的身影,不由得有些惊讶。
她问薛展意:“咱们陈主任呢?回来过吗,还是去晚查房了?”
“晚查房我和老杨还会在这儿吗?”薛展意反问道,接着问她找陈主任干嘛。
郑茵陈囧着脸应道:“他眼睛不舒服,我给他拿眼药水……”
话音未落,薛展意就往门口看了,提醒道:“喏,人回来了。”
郑茵陈忙回头,见陈渐微正从门外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转开,像藏着什么,但仔细一看,又什么都看不到。
郑茵陈愣了愣,但也没多想,赶紧说:“我去给你拿眼药水。”
她往办公室门口走,同他擦肩而过,陈渐微犹豫几秒,转身跟了上去。
更衣室里已经开了灯,但只有他们俩,郑茵陈开了柜门,从里面拿出个小药箱。
陈渐微看着她低头翻东西的动作,问了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呀。”郑茵陈应道,又一顿,有些惊讶地抬头,“你这么问……是因为刚才你在等我吗?”
所以他比她晚一步回来,是在等她,结果没等到,或者是发现已经走了,这才自己回来?
陈渐微抿抿唇,一声不吭地从她手里打开的小药箱里找到眼药水,自己伸手拿过来,仿佛没听到她说了什么似的。
郑茵陈看着他仰头滴眼药水时后仰的脖颈漂亮的线条,笑眯眯地解释:“我出来的时候没见到你,以为你先走了,我就自己回来了嘛。”
她的尾音轻轻扬起,像羽毛的尾尖从陈渐微耳廓扫过,每个字都裹着半融的蜜糖。
讲到一半又忽然软了气息,尾音被无意间一拖,变得黏黏的,仿佛生怕话落得太快会摔碎什么。
陈渐微的喉结忍不住滚了一下,眼药水落进眼睛,他眨眨眼,连忙低下头,正好和郑茵陈四目相对。
那目光分明柔和,和寻常也无甚不同,但偏偏他就是像被烫到似的,立即低头,将眼药水放回药箱里。
低低地应了声:“好。”
也不知道是在应她之前的解释,还是在说他已经滴完眼药水,没事了。
郑茵陈也没问,收好药箱,和陈渐微一起又回到办公室。
已经到了下班时间,有同事在收拾东西准备撤退,林主任和冯主任都在,见到他俩回来,林主任就对他们说:“接下来这段时间茵陈去跟渐微的门诊吧,多看看,好好准备笔试。”
考核时间定在下个月的下旬,因为接下来两位主任各有各的差要出,暂时没空给她做什么考核。
郑茵陈点点头,又看大家都在,便问:“我们现在去晚查房吗,查完房去吃饭?”
“走嘛,差快点。”林主任答应了一声,对冯主任道,“晚上一起吃饭?”
“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回去吃。”冯主任笑呵呵地应道,“我女儿回来了。”
冯主任的女儿在黑省一所985工业大学念书,学的是飞行器设计和工程方面的专业,已经决定要直博,平时忙得很。
“怎么这时候跑回来?”林主任有些纳闷。
冯主任表示自己快被气笑了:“失恋了,很难过,决定跑回来祸害一下我和她老娘,让我们的钱包也难受一下,说什么一家人就是要齐齐整整。”
大概有父母无条件关爱和包容的孩子才会有这种任性,大家都忍不住笑,安慰主任说好好珍惜吧,哪天她不跟你们这样了,你们就该更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