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硬盘退出,想了一下才问:“你晚上想吃酸梅排骨吗?或者薄荷排骨?”
这个点,能休息的都去休息了,还没休息的也都准备去休息了,导管室里只剩他们俩,陈渐微靠在桌边,塌着肩膀,整个人显得很放松。
闻言笑着问道:“我想吃哪个你就给我做哪个?”
“是呀,不然问你干嘛。”郑茵陈将硬盘收好,电脑退回到桌面,头也不抬地应道。
大方坦然,理直气壮,也理所当然,陈渐微愣了一瞬,又忍不住失笑。
他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这一刻的心情。
像是郑茵陈突然闯进来,在他心底某处长久以来闭合的阀门上,轻轻一拧,暖意从那个缝隙里渗出来,缓慢而固执,带着点不知所措的酸胀。
他忽然觉得自己手里握着的不是选择权,而是一颗完整的热忱的心,沉甸甸的,温热的,毫无条件的。
这是这世上真正的偏爱。
他以前没有享受到过,此刻竟有些疑心,是不是他感觉错了?
于是他问郑茵陈:“两个都要行不行?”
“……啊?你都要吗?”郑茵陈没料到他是这个回答,惊讶地抬头,疑惑道,“能吃完吗?”
陈渐微眼睛一眨,想说是逗她的,但还没来得及,她就继续道:“应该也可以,大家分分嘛。”
“那就这样吧,一会儿去吃饭,顺便买排骨。”她点点头决定道。
这就把一会儿,甚至是下午,要做的事都安排好了。
陈渐微想说什么,张了张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了,赶紧走吧。”郑茵陈这时道。
从导管室出来时,陈渐微忍不住抬手揉了一下她的后脑勺。
郑茵陈一愣,下意识抬头去看墙上的监控摄像头,神情变得有些许心虚。
陈渐微忍俊不禁地抿抿唇。
从手术中心出来,等电梯时透过窗户可以看到窗外的流云,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这一刻的天光似乎格外温柔。
他垂下眼,嘴角不自觉翘起一点弧度,心里那点常年绷着的、习惯性准备后退半步的戒备,像冰遇了火,无声无息地塌了一角。
郑茵陈没发觉他这点小变化,低头看手机,忙着跟薛展意对病人的情况,电梯来了也没发现。
陈渐微抬手扶上她的后背。
郑茵陈一哆嗦,猛地抬头:“……怎、怎么了?”
“电梯来了。”陈渐微温声道,神色没有丝毫变化,手下不轻不重地一推,郑茵陈就被他推着往前迈了一步,进了电梯。
电梯里还有两位不认识的同事,郑茵陈客气地冲对方笑笑,打了个招呼,便转过身,和摁了楼层的陈渐微站在轿厢另一边。
谁也没说话,轿厢里安安静静,安静到她能从几道呼吸声里,准确无误地捕捉到哪一道是属于陈渐微的。
她没敢回头看他,目光落在电梯按钮面板上,楼层数字显示在他们头顶,她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看手机屏幕。
实际上余光正从垂落的发丝间偷偷往旁边瞄。
方才他的手掌隔着薄薄的字母布料贴在她肩胛骨下方时的温度此刻还残留在后背,像一枚无形的烙印。
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这狭小空间里并肩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后背那个位置的衬衫布料似乎比别处更暖一些。
明明只碰了一下的。
她的嘴角有股往上翘的冲动,又觉得太明显,赶紧抿住。
但最后却还是忍不住偷偷弯起眼睛,旋即立刻垂下睫毛,假装继续看手机,手指在公众号推送的信息间点来点去。
最后停在她的布料团购群发的跟团链接上。
他们站得太近,近到陈渐微只要眼睛一垂,就能看到她的手机屏幕。
按理说应该避嫌的,但他此刻确实对郑茵陈的日常有些好奇,便忍不住直接看了过去。
只见她点开一张大图,用食指和拇指将图片局部放大,丝绸的花纹便也跟着放大了,图片上标注是“吹雪纹”,杏色的布料像闪着光点,流光溢彩的好看。
他忍不住低声问:“你买了布,还得自己找裁缝做衣服么?”
郑茵陈本来看得也不怎么认真,大半心思都还被陈渐微刚才的举动影响,有些神思游离,他的声音突然出现,她猛地回过神,倏地抬起头。
看他一下,又立刻低下头,觉得自己的耳根更烫了。
“……啊、不、不用啊。”她顿了顿,定定神,才继续道,“团购这里有一条龙服务的,包工包料,把数据报给客服就等排单制衣了,轮到我的时候,他们还会来确认一次数据的。”
陈渐微没想到现在满大街都是成衣的年代,还能找到裁缝做衣服,而且还是线上的方式,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一种古今结合了。
他好奇地继续问:“你要做什么衣服?”
“裙子和上衣吧。”郑茵陈想了想,“做连衣裙和半裙,还有短袖的上衣,夏天要到了,真丝的料子穿着舒服点。”
说完她滑动着屏幕上的图片,小声地问陈渐微:“你觉得哪块布比较好看?”
“刚才那块就不错。”陈渐微也下意识地跟着压低声音,“灰蓝和藕粉,还有浅灰紫色也不错,一点点像闪粉那样的是什么,特殊工艺?”
“金通,银通。”郑茵陈解释道,“就是在织布的时候,加入很细很细的金丝或者银丝,出来就会这样闪闪发亮,是不是很好看?”
陈渐微惊讶:“金属?不会刮皮肤么?”
“不会呀,金银丝都很细很细的,不过如果一定要比较的话,织金织银的确实要比纯真丝的要有廓形一点。”郑茵陈一边看布料的花纹一边解释,差点就说下次让你摸摸我的裙子。
幸好及时反应过来,不然……
她忍不住用余光飞了一眼另一边两位不认识的同事,吓得呼吸都屏住了。
陈渐微见她突然像炸毛的猫,忍不住一愣,不知道这是想到或者看到了什么。
没来得及问,电梯停了,郑茵陈停下挑布料的动作,赶紧往外走。
俩学生当然已经走了,办公室里也没什么人,薛展意在整病历,见她回来,先是问吃饭没有,接着就拉着她低声跟她吐槽杨筱华。
“我勒个豆,一早上就坐在这儿玩手机,有什么事就喊师弟,我真是服了。”
“你别管她了啦。”郑茵陈摆摆手,叹口气,“她可能……不喜欢心内吧,没必要勉强,反正就两个月,不要互相为难了。”
薛展意一愣:“就……就不管啊?真的?”
“真的啊,算了算了,人家既没领我们工资,又没给我们添麻烦,就这样吧。”
郑茵陈说完,迅速切换话题,问她:“你晚上在这儿吃饭吗?我带两个菜。”
“好啊,你准备带什么?我再点两个菜算了,问问学生他们在不在这儿吃。”薛展意又高兴起来。
“薄荷排骨和酸梅排骨。”郑茵陈应道,话音刚落,陈渐微就进来了。
他问:“有没有要我签字的病历?”
“主任说今天她签就行,一会儿她下午签。”薛展意忙道。
陈渐微松口气,冲郑茵陈使个眼色。
郑茵陈立马对薛展意道:“那我先回去了,晚上见。”
她和陈渐微一前一后进更衣室,又一前一后出来,路过护士站时她被护士叫住说了一下病人的体温,就变成一前一后进的电梯,又一前一后到的停车场。
最后汇合在郑茵陈常去的一家超市门口。
已经下午两点了,超市里吃饭的人已经几乎没有,用餐区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俩和零星散落的几个客人。
不过其中有一个人面前架着相机,桌上几乎摆得满满当当的,郑茵陈猜测道:“可能是拍新品测评的,有时候我也会看看,有感兴趣的东西下次来就会买。”
陈渐微笑道:“也是一种筛选商品的方式。”
“但有时候会踩坑哦,全网都夸好吃,我买来一试,什么嘛,也就那样。”郑茵陈小小声吐槽,掰开一次性筷子。
陈渐微失笑,安慰她说实践出真知,就当花钱买体验了。
二人简单吃过午饭,去买了菜,也就各回各家了,再见面,就是傍晚时分。
交完班,趁着暂时没什么事,大家聚在休息室一起吃饭。
薛展意点了四五个菜,把不着急走的都叫到一起,白班的同事竟然也在,休息室里热闹里很。
“茵陈做的这个酸梅排骨好吃,怎么做的,直接用酸梅酱吗?”同事问道。
“排骨焯水,煎一下,放点姜蒜片炒香,加生抽老抽和一点冰糖,然后就是酸梅酱,炒均匀了加热水没过排骨,中小火焖煮二十分钟左右吧,想吃软一点的或者排骨比较多,再多焖几分钟十分钟也行。”
郑茵陈强调说:“最好是用冰花酸梅酱,我个人觉得那个最好用,酸甜清爽,没有的话普通酸梅酱也行,喜欢吃甜口的多放点冰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