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又想起傍晚在心外科病房,魏恒跟他说的事。
忍不住添补一句:“不过经济也不是唯一决定条件,买猪看圈,还得考虑一下对方的家庭,是不是好相处,会不会太复杂。”
郑茵陈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地听,嗯嗯应了两声,探头往他柜子里看,“你柜子不加个层板吗?这样好浪费空间。”
一看就是没听进去,陈渐微一噎,又不好意思继续揪着这个话题,只好应道:“没什么东西,以后再说。”
俩人闲聊几句,陈渐微头发吹得差不多,这才一前一后从更衣室出来。
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办公室里没人,郑茵陈路过,关掉几盏灯,只留最后一盏。
两个学生都在休息室,郑茵陈进了门,对他们道:“你们睡上铺吧?我和陈主任睡下面能方便点。”
有事的时候能跑得快些嘛,比如凌晨两点的急诊急会诊。
电话一来,郑茵陈就起来跑下楼了,病人要做急诊PCI,她给陈渐微打电话,陈渐微让她先上去。
“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守着病房,CCU那边有个病人出现了房颤。”
郑茵陈交接好这边的事,又匆匆赶回病房。
但刚坐下没多久,急诊的电话又过来了:“55岁,男性,急性前壁心梗,胸痛2小时,血压85/50,已在路上!”
郑茵陈赶紧给导管室去电话,问那边搞定没有,又有病人要来了。
对面安静了一瞬,接着是护士平稳的声音:“郑医生,这边刚开始,陈主任说这台你来做。”
郑茵陈一愣,下意识就是:“……啊?我吗?”
作者有话说:
注:【1】 Indications for Use of Drug-Coated Balloons in Coronary Intervention: Academic Research Consortium Position Statement. J Am Coll Cardiol. 2025 Oct 14;86(15):1170-1202.【2】 同上.——陈主任:听说有人愿意给我端茶倒水阿茵:我我我,是我!我超尊老爱幼的陈主任:……我觉得你现在就不怎么尊老阿茵:怎么这个大爷连实话都听不得
第44章
老实讲, 郑茵陈虽然已经拿到主刀资格了,但这些天以来她还是和以前一样,主要是跟陈渐微配台。
所以当她得知需要自己独立给病人进行PCI, 第一反应就是, 你不会是在开玩笑吧?
她有些不自信, 自己真的可以吗?
就像当年拿到驾照后第一次独自开车上路之前,也有过这样类似的踌躇犹豫。
但她没有退路了。
前方是即将到来的病人, 后面是陈渐微已经上台、CCU的同事在抢救病人的事实,她只能独自上阵。
她多犹豫和退缩一秒,死亡的脚步就会近前一寸。
今晚的铅衣似乎比平时任何一刻都要重。
导管室的大门被用力推开, 病人被推进了操作间,过床,值班护士帮忙给病人消毒和铺单。
郑茵陈和往常一样准备好待会儿要取用的一应器械。
导管室里一片沉寂,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当她握住指引导管的那一刻,手指尖传来一种陌生的实感, 她的脑海里瞬间涌现出好多问题。
是选软导丝硬穿, 还是换亲水涂层滑过去?若是夹层怎么办?球囊预扩后无复流,给硝普钠还是腺苷?
郑茵陈忽然意识到, 这根管子通向的每一个转向, 都得她自己判断了。
不仅是这一台手术, 还有以后不知多少年的几乎每一台手术。
感谢肌肉记忆,让她得以在有些紧张的情况下, 还能迅速而流畅地进行工作。
造影剂被顺利推入, 屏幕上,前降支近段齐头截断,像一条河道被巨石死死堵住,远端侧支若有若无, 心肌在造影剂延迟显影下隐约泛着灰白。
人手不足,这台手术她的助手是值班护士。
对方给她送上导丝,她接过后屏息送入,指引导管跳动着,每一次搏动都透过钢丝传回到她的掌心。
开始后一切都很顺利,凭借这几年锻炼出来的手术直觉,她轻松地将导丝送入远端真腔,球囊扩张,造影剂顺利涌入,血流恢复,TIMI3级。
搭台的护士将支架递给她,她屏住呼吸,将支架送进去,定位、释放,球囊回抱,撤出。
监控屏幕上,支架像一枚精密的银色网管,精准地嵌在病变段,贴壁完好,两端无夹层。
郑茵陈松了口气,好好好,就这样,给我来一个开门红!出师大捷!
但心里的喜悦刚升起,“perfect”这个单词都还没念完,变故就出现了。
血流停滞了。
为了评估效果再次推注的造影剂像墨水滴进冰水,弥漫、滞缓,在支架段淤积成一团灰色雾霾,远端血管模糊不清,心肌重新染上那片令人心悸的灰白。
血管远端显影模糊,心肌染色显示灌注极差。
坏了咯,出现了慢血流。郑茵陈对此是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曾多次在病人身上见到过,而且陈渐微正在做的课题就和它有关。
陌生则是因为此时此刻,这里只有她。
她的脑子嗡了一下,为什么会这样?
支架成功了,但血管痉挛?微循环栓塞?还是远端血栓被挤了出去?
她脑海里好几种可能性在毫秒级的时间里打转,每一种都指向同一个冰冷事实:患者的心肌正在重新缺血,而刚放进去的支架此刻成了被围攻的据点。
她下意识想问怎么办,可瞬间又反应过来,不,没有人可以问了,能做决定的只有她自己!
"血压78/42了。"搭台护士的提醒在她耳边响起。
声音平静,但平静得让人发凉。
最孤独的时刻降临了。
没有一个人能替她拿主意,她的手指还捏着指引导管,一种前所未有的重力在此刻重重压了下来。
那不是铅衣的重量,而是一种名为"你此刻每一个决定都将在肉身之上镌刻结果"的沉甸甸。
她想起陈渐微和林主任都教过的,慢血流出现时,你要先搞清楚,到底是压力源,还是阻力源。
监护仪上病人的血压在往下掉,但心率变化却并不明显,看来不是心包填塞,压力源排除。
她将关注的目标转移到微循环上。
"硝普钠,200微克,冠脉内推注。"她发出第一条指令。
护士立刻执行指令。
硝普钠能直接释放一氧化氮,强力扩张冠状动脉微血管,改善远端血流,是很常用的一线药物。
推注完硝普钠,郑茵陈盯着心电监护等了几秒,再次推注造影剂,血流往前动了一下,裂开一条细缝,没能完全破开。
“再给一支。”她咬咬牙。
第二管硝普钠很快就推进去。
血流又往前动了一小截,但还是慢。郑茵陈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搭台护士这时又问:“陈主任那边结束了,要不……叫他过来?”
"……去叫……替罗非班准备,再给一轮硝普钠。"郑茵陈点点头,同时又下了一个指令。
第三管硝普钠推入,紧跟着替罗非班冲击。
腺苷推进去的那一瞬间,心脏停跳了一瞬,大概三秒后,自主节律恢复,血流在屏幕上突然松动了。
如同冰消雪融,春水潺潺,干涸的土地终于迎来滋养它的源泉。
造影剂推下去,先是迟缓地渗过支架段,然后猛然加速,远端血管在屏幕上依次亮起来,前向血流奔腾而出,心肌灰白褪尽,灌注充盈得饱满而迅速。
复查的TIMI分级是3级。
心电图上抬高的ST段像退潮的海水,一寸一寸落回基线。血压止跌回升,收缩压爬上95、97、101。
郑茵陈憋着一口气,紧紧盯着屏幕,一秒一秒地数,数到三十秒,确认危机已经过去,这口气才终于敢松出来。
撤器械,止血,加压包扎,接下来的这一套动作是她做过无数次的,轻车熟路,很快完成。
病人被送进CCU,由CCU的同事接管,至此,郑茵陈的工作暂告一段落。
她往回走,回到医生办公室门口,见里面的灯光变得亮了不少,停下探头往里一看,陈渐微坐在椅子上,仰脸冲着天花板,正闭着眼假寐。
“……哥?”她有些迟疑地叫他,“怎么不回休息室睡?”
陈渐微睁开眼,转过头看她,“等你回来。”
他冲她勾勾食指,郑茵陈立刻乖乖地过去,刚走近,就听他问:“听说出了点状况?”
“……术中出现慢血流了。”郑茵陈抿抿唇,低声嗯了一声。
迟来的后怕像潮水在后面追赶着她,叫她此刻都还觉得双腿有些打摆。
她连忙拉开椅子坐下。
陈渐微看向她,只见她不久前刚洗过的头发这会儿已经又湿了,还有些乱,眼底充血,脸颊上两道口罩压痕一直延伸到耳后。
连洗手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了,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因为精神高度紧张,又受到惊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