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茵……”他下意识叫她,声音不自觉地压低。
郑茵陈闻声转头,还没问怎么了,就见他正盯着自己的电脑屏幕直勾勾地看。
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可眼睛里就精彩了,既有震惊,又有无措,甚至还有一丝尴尬。
她不由得惊讶,他居然是这个反应?
“……你怎么在看这个?”陈渐微这时开口,问完没等她回答,又立刻接道,“我意思是,这篇已经是去年的了,旧了,你……”
“去年的就旧了吗?我前天还看了一篇五年前的综述呢。”郑茵陈哭笑不得,觉得好像有点明白他为什么这样了。
就像梁令音以前读书时在网站写小说不肯给她看一样,说是会觉得很羞耻。
但是,“这篇写得很好诶,我想起前天我们在门诊遇到的那位病人,就是11床,他几年前放完支架,现在又觉得胸痛,估计是又堵了,他自己都说要再放一个支架,但我现在想,如果复查造影确定支架远端又出现狭窄了,是不是DCB会比再放支架更适合一点?”
病人的血糖和血压都不太稳定,所以原定于今天给他做复查造影的计划只能暂时推到下周一。
陈渐微没想到她刚开始看就能联想到现有病人身上,先是一愣,旋即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就是关键点。DCB的核心优势就是‘介入无植入’,球囊把抗增殖药物释放到血管壁之后全身而退,不留永久异物。对于小血管,本来直径就不足2.75毫米,再套一层金属支架,管腔就更小了,再狭窄率反而高。”[1]
“对,而且……”郑茵陈下意识接话,又顿了一下,突然觉得自己是不是表现得有点太积极了?
陈渐微却没注意她的迟疑,继续道:“11床要注意两点,一是术前一定要做充分的预扩张,如果钙化太重,球囊根本贴壁不好,药物没法均匀渗透;二是……”[2]
他话没说完,郑茵陈就已经脱口而出:“可以用腔内影像评估!IVUS或者OCT,可以看到狭窄的性质和血管真实直径、支架和血管壁有没有贴壁不良,这些都看清楚了,就能决定用DCB还是再放支架。”
陈渐微笑起来,眼里的赞许之色变得真切起来。
“没错,这是个好办法。”他点点头,“现在新指南已经把腔内影像的推荐级别升到Ⅰ类了,尤其是复杂病变和左主干。”
说完他还夸了郑茵陈一句:“功课做得不错。”
郑茵陈听到他这句夸奖,脸上微微发热,却又忍不住有些得意,连忙抿住唇将嘴角压了压。
陈渐微见她想笑想得意,又不太好意思的样子,不由得失笑不已。
郑茵陈被他笑得脸热,赶紧找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两位同学,师弟师妹,过来吧,趁现在有点时间,给你们讲讲我们心内的常见病。”
不管学生怎么样,勤快也好,爱躲懒也罢,她得把该教的教了。
至于能不能学会,记不记得住,就不是她管得了的了。
郑茵陈在给两个学生介绍本科室常见病和治疗方法,陈渐微在一旁给明天要上交的出院病历签字。
听着她不疾不徐的声音,他有种说不出的熟悉的感觉,好像这一幕以前也曾出现过。
小讲课讲了大概有四十分钟,结束时已经九点过半,急诊来电话,说有个疑似下壁心梗的要看,她赶紧抓着听诊器就下去了。
忙完回来是十点左右,病人情况像又不像心梗的,就暂时在急诊留观了。
深夜灯光静谧,办公室在这时才能让人看清它宽敞的全貌,陈渐微还在看病历,面前有三沓,最左边的是没看过的,中间的是签好的,右边的是发现有错误或者有疑问的。
两个学生各占桌子一角,都胳膊下压着一本书在看手机。
郑茵陈把听诊器在桌上放下,问道:“大家要吃宵夜吗?”
陈渐微头也不抬地应:“你们吃,不用考虑我。”
“你不吃点吗?”郑茵陈问道。
“不饿,没胃口。”陈渐微应道,将两本出院病历递给她,“有问题的地方折起来了,你看一下需不需要改。”
郑茵陈说先放着吧,拿着手机就往外走,过了一会儿回来,问俩学生要不要吃点什么。
“休息室有泡面、酸辣粉、麦片、小面包,还有小零食和水果,饿了就去吃一点垫垫肚子。”
她说完看向陈渐微,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吃吗?”
陈渐微被问得哭笑不得,叹口气:“好吧,吃一点。”
郑茵陈抿着唇歪了歪头,有些得逞的得意:“那你要吃什么?”
“麦片吧。”陈渐微应道,问她傍晚煮的茅根竹蔗水还有没有。
“有啊,我给你倒。”郑茵陈伸手问他要杯子,“最后一包汤料了,明天我得去市场顺便再买一点。”
没等陈渐微问她要去哪儿买,她又立刻改口:“算了,还是去中医科拿个方子去药房抓更好点。”
陈渐微到了嘴边的话只好改一下:“在本院药房拿,还是去外面的药房?”
“在本院拿吧,反正我也不走报销,而且开的都是普通药材,也不至于开不出来。”
陈渐微点点头,往还没看完的病历里夹一根签子,合上后一推,起身和她一起往外走。
杯子就自己拿着了,还跟郑茵陈开玩笑:“我生活还能自理,端茶倒水这种事暂时用不上你。”
郑茵陈抿着唇嗔他一眼。
毕竟不是正经饭,大家都吃很快,郑茵陈选了个苹果站在窗边啃,跟两位学生商量一会儿怎么休息。
“师妹如果不想住值班房这边,可以去跟护士商量一下,去她们那边睡。”
杨筱华点头应好,等郑茵陈吃完苹果离开,就去找护士商量。
护士那边当然是不同意的,她们待会儿十二点换班,如果没有特殊情况,下中班的人就可以一觉睡到天亮了。
但上过夜班的都知道,后半夜才是问题多发时段,动不动就有人不舒服,抢救也最容易发生在这时,到时候有事,你起不起来处理?
不起来,你是医生你不起来处理病人?是,你是学生,但每个医生都是从学生时代就这么过来的,你凭什么搞特殊?
起来,你进进出出又会影响到其他人睡觉,其他人是什么大冤种吗?
除非郑茵陈亲自去跟她们说,并且保证有事也绝对不会叫杨筱华,否则护士们是不会愿意的。
但杨筱华也知道,郑茵陈是不可能去帮她打这个包票的。
所以这事也就这样了。
郑茵陈趁暂时的风平浪静,去更衣室迅速洗了个澡,还把头发也洗了,陈渐微吃完麦片回办公室发现她不在,找了一圈,在更衣室里找到她,穿着洗手服,但头发披散着,还有微微的湿意。
她正在打电话,神情严肃地问对面:“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话说完,抬眼看见他,脸上表情霎时又一缓,语气也跟着缓和下来,“吃完啦?快趁现在没事洗个澡去休息。”
说完还催了一下:“快点快点!”
陈渐微本来没这个打算,但被她一催,干脆也就答应了。
开柜子拿换洗衣服时,听到她跟对面说:“谁?我哥呀,你认识的,对对对,就是他。”
陈渐微的好奇心瞬间便升了起来,用询问的目光看向她。
郑茵陈做了个“梁令音”的口型,他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进了卫生间。
听着淅淅沥沥的水声从门缝钻出,郑茵陈就不想出去聊电话了,拿出把梳子,继续靠在柜门边,一边通头发一边继续听梁令音在那边边哭边骂。
她刚骂完,水声就停了。
陈渐微洗完澡出来,见郑茵陈正在整理柜子,便问了句:“这么快就聊完了?”
“我还要值班,她明天也要早起,就不聊那么久咯。”郑茵陈应道,看他的头发,湿漉漉的,便从自己的柜子里拿出电吹风,递给他。
陈渐微将换下来的洗手服扔进脏衣桶里,接过她给的电吹风,一边吹头发,一边随口问她和梁令音聊了什么。
“她哭呢,说是忍不住了才这个时候给我打电话的。”郑茵陈叹口气,“三八节大促结束之后她不是有好几天假吗,去法国玩了,去了四五天就觉得无聊,提前回来了,结果发现男朋友带了人上家里来,然后就……”
她说到这里,耸耸肩,叹了口气。
陈渐微眉头用力一皱:“……带到家里?连开钟点房的钱都没有?”
郑茵陈一噎:“有钱也不能带别的女人去开房吧?!”
陈渐微失笑,问后续:“然后就分手了?”
“拉扯了半个月令音才下定决心提分手呢。”郑茵陈实话实说,“她舍不得,那男的家里开公司的,经济条件蛮好。”
陈渐微哦了声,表示理解:“找对象还是要看经济条件的,不求大富大贵,起码也要能吃饱有房住,否则不如自己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