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朱家怎么可能任由他住在这里,冯樱下意识的看向他,朱绍脸上的笑容微微收敛,垂眸看着手里的蜂蜜水,“我不是那个读书的料,再说家中大哥二哥也都有功名,这荣耀门楣的事儿也用不到我。”
冯樱讶然的看着他,她没有想到朱绍会说的这样实在,毕竟他和霍彦青之间好像并不怎么对付,这话中带着自卑自弃的味道。
霍彦青听闻却没有奚落他,反而沉沉的看了他一眼,“仕途未必适合所有人,朱公子或许还有更好的去处。”
中午朱绍的确在这里吃了饭,是一品鲜酒楼送来的菜,起初冯樱还有些担心他们二人不和,大过年的别再闹出什么不愉快的事儿,可直到吃过饭,朱绍和霍彦青二人送算是相谈甚欢。
吃过饭,朱绍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脸上的神色变得有几分无奈和落寞,这样的神情鲜少在这个公子哥脸上出现过。
“时辰不早了,我今日下午还要赶回县城,就不多叨扰了。”他站起身作势要往外走路,今日他做客的态度,是冯樱和霍彦青都没有想到的。
临出门他定定的看着冯樱,“可以去送送我吗,我有些话想和你单独说。”
一直也都客客气气的霍彦青,闻言脸色陡然冷了下来,“她或许没有听得必要。”
下意识的冯樱也想要拒绝,只是对上朱绍的目光,她到了舌尖的话又咽了下去,她在那双眸子里看到了哀求和悲伤,今日这人的态度着实有些异样,冯樱犹豫了一下转头看向霍彦青。
“哥,我就送他到巷子口吧,不走远。”
见霍彦青还想说些什么,她冲着他摇了摇头,“没事儿,我一会儿就回来。”
拿上披风冯樱丝毫没有犹豫的跟着朱绍出了门,朱家的马车停在门外,朱绍却想和她一起走走,便让车夫先一步将马车赶到了巷子口等着。
出门后,冯樱回头看了一眼,霍彦青站在堂屋门前止住了步子,一双眸子冰冷的看着她,冯樱冲着他浅浅勾唇一下,转身和朱绍朝着巷子口走去。
“朱公子有什么话想和我说?”冯樱的确不想和他有太深的牵绊,出门后直接奔向主题。
“樱儿,可以唤我一声名字吗?”这次他甚至都没敢看冯樱的眼睛,目光望向巷子口,脸上的笑容拼命掩盖着此刻的紧张。
从他进门开始冯樱就察觉到这人有些不对劲儿,“你遇到了什么事?”
朱绍意外的看着她,随后凄然浅笑着,带着浓浓自嘲的味道:“这么明显吗?”
论起来这个人,冯樱不怎么讨厌,朱绍虽说有些纨绔的性子,却并未那些无恶不作之徒,只是被家里惯坏了,根底他还算是善良的。
“有什么是我能帮到你的吗?”员外之子,有什么事是她能帮到?真有什么麻烦帮朱绍的人只怕都要数不过来。
“唤我一声名字吧,你好像从没有那样唤过我。”
他声音有些轻轻的颤抖,脸上的笑容越发的刻意,冯樱望着他,竟然从他身上看到了无奈和委屈,她抿了抿唇,“朱叶明。”
朱绍有些惊讶的看着她,“你知道我的字?再叫一遍吧,樱儿在唤我一声求你了。”
冯樱停住脚步,静静的看着他,看到他泛红的眼睛,她深吸一口气,“朱叶明,朱叶明,姓朱,名绍,字叶明,这是你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朱叶明你竟然自己忘记了。”
朱绍噗嗤笑了,随着他的笑声,眼睛里的泪水抑制不住的落了下来,“该打该打,我竟然忘记第一次见你时说的话,樱儿……我,我也抱一下你吗?”
冯樱皱了皱眉,“不可以。”说完看着他眼中的泪,忍不住又问道:“朱叶明,你到底怎么了?”
“樱儿,日后上高水远,只怕咱们再难相见,其实这次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
冯樱有些错愕的看着他,朱家虽说宠惯这个小儿子,可有些规矩也是极严的,朱绍这次违背家里逃出来,只怕回去没有什么好果子吃。
他也不需要冯樱询问,自觉地说道:“家里给我订了一门亲事,你晓得我心里……”他说着抹了一把眼睛,满眼神情的看着冯樱,突然笑笑,“这次过来,本是想再争取一次,只要你愿意我便是陪你走到天涯海角又如何,家里的亲事谁爱去结谁去,可显然我仍旧无法如愿,这次我出走,气得母亲病重,舅舅勒令我必须今日归去。”
这是冯樱没有想到的,“抱歉,有些事儿真的勉强不来。”
“不用和我道歉,其实在铺子里那日你说的话没有错,我回去之后也想过,我的确是因为离得容貌,对你生出来心思,可我也是真的放不下,毕竟那些假设都没有,而且我比你还年长五岁,如果你满脸皱纹的时候,我只怕会更丑陋,想通之后我去寻你,可你已经离开了县城,一番打听之下才晓得,你来了府城。”
凤仪宫低下头没有说话,朱绍收敛神色,“前两日我便想通了,既然都已经订了亲,那边回去娶了吧,新娘不是你,对我来说娶谁都一样,你不肯嫁我,那我也不能再毁掉另一个姑娘的名节,所以今日过来是想和你做个告别,咱们一直都没有一起吃过饭,今日了了我的心愿,冯樱……祝你往后余生幸福平安。”
说着他伸手给冯樱整理了一下大氅的领子,眼睛再度红了起来,周身都散发着不舍,却又不敢做出丝毫,让冯樱厌恶的事儿。
“我走了。”三个字一出口,他险些没有压住嗓子里的哭腔,用力压了压继续说道:“外面风大,不用送了你回去吧。”
怕自己再继续下去越发舍不得放手,昨晚家里给他舅舅来了信,他舅舅毫不避讳的给他看了,朱家想要让他舅舅趁机挤兑冯樱,甚至……想要找人欺负她,朱绍明白母亲那些话不是吓唬他,而是真的动心想要毁掉冯樱,他如今尚无抵抗家族的力量,也无护住她的能力。
一夜未睡,清早天亮朱绍狼狈的推开房门,跪在舅舅面前,让他不要按照他母亲所说欺负冯樱,也答应舅舅今日过来做个了断。
望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冯樱见他走路都像是喝醉了一般打晃儿,心头一阵酸涩不忍,“朱叶明,谢谢你的喜欢,也祝你往后余生幸福安康。”
朱绍停住了步子,他却不敢回头看,整个人呆在原地捂着脸低泣起来,哭了两声似是觉得有些丢人,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头也没回的冲着冯樱摆摆手。
“回去吧,今生照顾好自己,来生我绝不会再这样轻易的放你走。”
冯樱没有回去,她站在巷子里,望着他一路走到马车边,终究他还是没有忍住回头看了一眼,见冯樱还在原地未动,他挥挥手示意她回去。
冯樱也冲他摆了摆手,然后看着对方上了马车。
“就这样舍不得?”
冷冰冰的声音吓了冯樱一跳,转身看向身后的人,霍彦青不晓得在那里站了多久,长身玉立斯斯文文,可那一张脸全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和感觉,哪里像是个书生,反倒是像个阎罗,骇人的厉害。
冯樱有些怕他这个样子,佯装恼怒的翻了一个白眼,“胡说什么,只是觉得他人还不错,如果他没有那些心思,单纯作为朋友应该还不错。”
说完她也不看霍彦青,脚步加快的朝着小院子里走去,身后霍彦青抱着手臂,慢慢悠悠跟在她的身后。
离开巷子口的马车里,朱绍抱着头歪到在车厢中,哭得像个丢了糖果的孩子。
到了初八这日,街上的铺子基本都开业了,董明举着一挂鞭在书肆门前放了响,拉开了书肆窗板。
积攒了半个正月的消息,也开始刻板印制,尤其是年后赈灾的事宜,之前过年冯樱等人没来记得写,如今全部详细的印在小报上,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上午冯樱仍旧去书院食肆做工,下午来到书肆盘账看看那些消息,顺便写一份撰稿让刻板师傅照着刻。
谢文这两日也恢复的不错,跟着董明来了书肆,“冯掌柜,我也可以去卖邸报。”
他之前就是想过来找个工做,赚个糊口的钱,如今他已经占了冯樱和霍彦青不少的便宜,现在可以下地他便不想继续白吃白喝的,也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儿。
冯樱目光从账本上移开,看向瘦瘦小小的谢文,“郎中说了,你如今受不了冻,你就在铺子里好生待着,一会儿自己把药煎了,一口都不能少的喝完,也算是帮我们最大的忙。”
“可是……”
冯樱低下头看着账册,“没有什么可是,你只管养好了身子,霍彦青说,这两日他在书院办好报考的准备,就可以不去书院了,他想叫你读书识字,日后跟在他身边做个书童,你可愿意?”
书院里不少的书生都有书童,这算不得什么,可那些书童多是家生奴,外面的人想当书童都当不了,对于谢文来说这是难得的好事儿,哪里还会有什么意见。
当即眼睛亮闪闪的点点头,“我愿意,只要霍哥不嫌弃,便是当为奴为仆我也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