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伸出手静静地等着妇人的回复,对方犹豫了一下,低头看看她细白莹润的手,还有那一身绫罗绸缎,眼中噙着不安的泪水,张着嘴却又强迫自己不哭出声,哽咽这伸出手搭在了冯樱的手臂上。
冯樱搀扶着她起身,跟在后面的小桃儿,赶忙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给那妇人披在了肩头。
一行人扶着妇人走出了门,上马车的一瞬间,她回头看了一眼她的哥哥,曾经那个紧紧护着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的哥哥,此刻却被自己的媳妇拧着耳朵揪回了屋里,对于她的遭遇不敢说一句安慰的话。
讼师和无痕坐在车辕上,车厢里都是女眷他们谁也不方便进去坐,冯樱拿出车上的热水,倒了一杯递给对方,“嫂子喝点水,这是蜜水。”
女人抿了一口,感觉温度没有问题,舍不得再喝,赶忙喂给怀中虚弱的孩子。
看着他们母子二人,冯樱一时心头满是愧疚,“对不起。”
坐在对面的妇人茫然的抬头看向冯樱,似乎是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道歉。
“青樱邸报是我开设的,这件事儿也是我登载小报发出去的……”
女人看看她,又低下头继续喂孩子和蜂蜜水,平静的像是没有听到冯樱刚才说的,冯樱低头等着她的埋怨和打骂,可对方却安静的让她有些茫然,抬头看向对方的时候,女人已经喂完了孩子。
此刻她脸上的确很平静,抬手摸了摸脸上未干的裂痕,她扯扯嘴角,满是苦涩的强扯出一抹笑。
“贵人不必自责,这件事即便邸报没有爆出来,我,我和孩子估计也……”说着她又哽咽起来,小桃儿从马车上拿出来一个新的帕子给她。
女人平复了一下情绪说道:“其实孩子满月的时候,我婆家就发现不对劲儿了,去我哥嫂那里闹了一场,但着实也没有证据说孩子不是他的,所以这事儿虽然按下,但我在婆家的日子仍不好过,他们甚至趁着我去卖胭脂,偷着将孩子丢掉过,我在城外找了一夜,快天亮的时候在乱坟岗找到了哭哑嗓子的豆豆,从那之后不管去哪里,我都不敢再撒手,直到这次的事儿闹出来……”
冯樱让人将马车赶到书肆,这里距离书肆更近,刚好书肆中有个厢房可以暂时安顿一下他们。
顺路冯樱还让小桃儿去请了郎总过来,书肆里董明看着他们从马车上扶下来的人,看着对方身上带着伤,着急的跟在后面,“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儿?”
冯樱顾不上说些什么,“董叔这事儿一会儿再说,您快去买些易克化的吃食,大人孩子都饿了。”
这会儿小桃儿也带着郎中赶过来,小小的厢房挤不下这么多人,冯樱就和董明来到了后院,将事情和董明说了一下,“一会儿他们母子收拾好,董叔您先雇辆车将他们送回府中,我和秦讼师还要去其他几家看看情况。”
董明听完也有些气愤,叮嘱谢文看好书肆,他急匆匆的去买了两碗馄饨回来,等着人吃完之后,便按照冯樱的要求带着母子二人去了县主府。
陡然见到县主府的样子,妇人心里惊得抱紧了怀中的孩子,更是一步不敢乱走,这地方就和进了仙宫似的,她做梦都没有想过,人还能住在这样的房子里。
她一双眼睛都要转不过,心头越发的震惊,隐隐觉得自己真的遇到了神仙,不然怎么会在她最难的时候,突然出现在她的面前,不仅给他们请了郎中开了药,还买饭买衣。
董明看着她盯着宅子看,喊了两声也没有回应,索性也不再管了,直接找来张婶带着她去客房暂且安顿下来。
天黑前,冯樱又带了三个妇人和孩子回来,这些人的状况和之前的妇人差不多,其余的人家倒也明事理,甚至有的人家为了脸面绝口不提这些事儿,说什么都不承认孩子是别人的。
也有十分明理大度的,夫家不在意这件事,更不觉那孩子就一定是别人的,夫妻感情似乎一如往昔,在得知他们想要去官府联手告那些歹人的时候,对方十分积极支持,并和秦讼师讲述了经历之后,在状纸上按下手印画押。
犹豫中午府中来了一对母子,张婶子和妯娌也知晓冯樱在做什么,于是早早又收拾出来两间客房,就这样,冯樱出门一天,稀里糊涂带回来四个妇人三个孩子。
晚上冯樱让张婶做了饭菜给她们送到了屋里,晓得他们出来吃饭会有些拘束,所以冯樱并未强求。
等着吃过饭,询问过她们的状态后,便将几人请到了偏厅,让秦讼师把事情再讲一遍。
冯樱看着她们,见她们犹豫便开口说道:“如今你们夫家回不去,娘家……虽说不至于饿着你们,但你们也都清楚自己的处境,这人活在世上,指望着别人活终究难以安稳,这些年你们在婆家仰人鼻息,难道还没有收看够别人的脸色吗?这次去衙门里联手状告,又秦讼师在,横竖都能讨回些补偿,有了这笔银子,你们不管是回娘家交些家用,还是自己家独立出来生活,都是一种底气。”
最先回来的妇人抬起头,看着冯樱,心里开始盘算着她说的那种生活,冯樱察觉到她的视线,接着说道。
“当然,如果你们真的有心要独立出来生活,我也可以帮你们想个出路,你们都是勤快人,到时候我可以出钱给你们开个胭脂铺子,或者绣庄,到时候工钱和市面一样,年底根据盈利的银子给你们分红。”
这也是她晚饭的时候,和董明还有张师傅,一起商量之后的决定的事儿,如今府中做饭的事儿,彻底落到了张师傅的身上,张嫂子和弟妹帮着打下手。
这府里的主子不多又好说话,这一天下来几乎没有多少活儿要做,说着玩着就把活儿都干完了,张家十分珍惜留在县主府做工的机会。
于是总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庆幸和感恩的话,虽然四位妇人待在县主府没几个时辰,但也多少听了一耳朵府中人对东家的感恩之情。
晓得昆宁县主不是抠门的人,在座的几个妇人也都开始动了心思,她们互相对视一眼,“多谢县主为我们费心,这事儿我们想再考虑一下,明早给答复行吗?”
冯樱点点头,“明天中午之前给我答复就行,时辰也不早了,大家也都早些回去休息吧。”
这事儿冯樱想要趁热打铁,这些人去衙门里告状也未必会对肖家有什么影响,但这个风口浪尖上的时候,肖家只会想着降低那些不利的声音,想要闷头躲过去,可她就偏要吵起来闹起来,让他们不得不去面对,躲无可躲。
顺便还能帮着被害人讨回公道,要写补偿之类的,不然凭什么好人就得遭到不幸默默忍着,那些为非作歹的人反而有恃无恐,甚至背后之人运作一下,他们变回安然无恙的从牢中出来。
第二天一早,几人找到了冯樱,她们昨晚回去商量一下,也都互相认识过,有一种同命相连的惺惺相惜,四人抱头痛哭之后,决定按照冯樱说的做,去给自己讨回公道,那人拿着银子和冯樱一起开铺子,自己挣钱养活自己,再也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县主,我们想好了,去官府告状之后,不管得了多少补偿,我们都准备拿出来开铺子,冬梅妹子说她会做胭脂,我们就开个胭脂水粉铺子。”
另一个人点点头,“我们晓得这银子不会很多,想在京城里开铺子更是难上加难,所以这铺子还是县主牵头,但我们都想参与一份。”
对于她们的答案,冯樱并不觉得意外,人被逼到了绝路是会生出莫大的勇气来,曾经她们会怕别人指指点点,曾经她们会担心自己没有能力支撑一个家,可她们如今凑在了一起,有了做伴儿的人,互相鼓励着,前面的路似乎也不再那么可怕。
而昨晚几个人聚在一起敞开心扉说了一通,她们最怕的还是名声,可转念一想如今的名声已经毁了,那她们还怕什么呢?
没有了后顾之患,几人便只想为自己和孩子,争取最大的利益。
对于她们开铺子的想法,冯樱稍微有些意外,但也很支持,“好,到时候事成不管你们拿多少银子出来,我都会让你们入股,平时工钱该怎么开还是怎么开,年底分红就按照入股的占比分红。”
四人闻言都开心的笑了,脸上带着羞涩和激动的红,她们其实不懂这经商入股的事儿,让她们细说都说不出来,只是其中一人之前听婆家人说过,有钱合在一起做买卖,到时候挣了钱就可以跟着分,但具体怎么他们不懂这里面的道道。
朝堂上正为李明霖的事儿争执的热闹,肖家自然是要护着的,且不说李明霖是肖家的女婿,单说这些年李明霖通过白云观收敛来的银子,对于肖家来说就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这条线如果断了,肖家的日子可就不怎么痛快了,赌坊倒了,白云观再倒下,肖家得缩减一半的收入。
都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肖家人过惯了大手大脚的日子,哪里过得了勒紧腰带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