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在路上的时候,血从脖子涌出来,满地的梧桐叶,连同泪都被雨打去。
世界上如果有鬼的话,沈思行那时候的怨气简直能成为地缚灵。
他赔上了所有。
却都没有亲眼见过那个孩子。
「不过,死之前如果知道你在的话,」沈思行把手放下来,继续喃喃说下去,「说不定我就不去恨了。」
他闭上眼时,能想象到当时沈衣作为灵魂安静地靠在他身边,没有实体,轻得像一口气,就那样陪着他。
世界在一点一点地塌陷。
故事叙事逻辑断裂,天空裂开缝隙,一切归于虚无。
可她在那里,安静地待在他的旁边。
于是那些浓稠,盘踞了漫长时光的怨恨,忽然就有了一个可以安放的地方。
平静下来不再往外溢。
「辛苦了,爸爸。」
沈衣迈开步子上前,给了他一个用力紧紧的拥抱。
沈思行僵了一瞬。
很快抬起来手,也轻轻回抱住了她。
这个动作在上辈子的次数屈指可数。
没有记忆的沈思行戒备心极强,根本不允许沈衣靠近,她每次只会去拥抱温雅。
后来当他终于想伸出手抱抱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这一个拥抱被他拖欠了很久。
久到竟然跨越了一整个世界崩塌又重建的时间。
「这么久的时间,」沈思行怕不小心激起她糟糕的回忆,吞下了哽咽,声音放得很温柔,「你一个人,很孤单吧。」
「没有,也不算太孤单,我还经常去找你聊聊天呢,」沈衣笑着,「而且如果能见到你们的话,就不重要。」
对她而言,不重要。
哪怕灵魂早就疲惫不堪,伤痕累累。
可如果周而复始的结局,
是能再次遇见你们。
那么,无论多少次的选择。
她都会说:
「我愿意。」
═══════════════════════════════════════
第418章 沈思行番外
我叫沈思行,思行思行,三思而后行。
作为家中的第一个孩子,父母对我寄予了无限的期待,家族给的压迫,与父母长期的打压,使得我过早的对自己人生感到厌烦。
我常常会去思考很多没有意义的事情。
例如,科学,玄学,乃至宇宙。
从量子叠加,热力学第二定律,我把这些思绪抛出去,任由它四处飘散。
量子叠加态里的那只猫,死和生同时存在,直到有人打开盒子。
热力学第二定律说一切都在走向熵增,最终宇宙会变成一锅均匀的温汤。
无聊的时候,我尝试把整个世界拆成零件,试图找到它们背后的逻辑。
人为什么活着?因为恐惧死亡。
恐惧是什么?神经信号。
神经信号又是什么?是电化学的传递,电化学的传递不过是宇宙中极微小的一阵扰动。
过多的思考,只会让人陷入虚无主义。
我常常也会在想,我未来的命运又会是什么?
不清楚。
命运向来飘忽不定,每活过一天,都是幸运的。
我不清楚我的将来。
也或许我明天就会死——
我假设过那个场景。
没人知道我的死亡,也没人陪我,像路边一只被碾过的昆虫,悄无声息地从世界上消失。
然后我问自己。
——如果你注定会死,那么死之前,你会想要什么?
我的答案是不知道。
如果我注定会死,那么我似乎也没什么想非做不可的事。
从十五岁到十八岁,浑浑噩噩在外面度过的三年。
认识的许多人对我的评价都是古怪。
他们会问我:「你既没有物欲,也没有任何感兴趣的人或物,那你活着是为了什么?」
活着是为了什么?
我笑了:「活着是因为没死吧。」
「我暂时不想死。」
就是这样的。
没有更深的理由。
在外那三年里,家里没有给过我一分钱。
我靠着在网上接零散的活维持生计,帮人写代码、翻译文档,整理数据,偶尔也会去赌场试试手气。
为什么去赌场?
人无聊到极点的时候,就会想看看运气到底存不存在。
我坐在牌桌前,把筹码推出去时,就像是往湖里扔石子,想知道会不会有水花溅回来。
而我真的很倒霉。
砸进去大多数的水花都没有回来过。
输得精光的时候,赌场的人揪着我的衣领把我拖出去,拳头和脚落在我身上。
我对疼痛是有滞后性的,痛觉传导的速度尤为缓慢,通常我会就这样躺在地上,既不躲也不喊,毫无反应。
赌场的人都以为我脑子有病,骂几句就松了手。
从赌场出来,我拖着步子,低头往回走。
夜风灌进皱巴巴的衣领,冷得人想缩成一团。
就在那时,手机响了。
那是时隔多年,家里第一次给我打电话。
任务很简单,一个清扫任务。
我拢紧身上的外套,低着头,慢慢地往回走。
冬天。
一如既往地冷。
我也仍旧讨厌着这个世界上的一切。
……
第一次见到沈衣的时候,她只有八岁。
像一只小老鼠,躲在暗处偷偷看我。
我让人将她带过来,她机灵的果断地往地上一倒,装晕装得像模像样。
本想随意找个人带走,直到我从她脖子上指尖挑起了一个熟悉的黑色小方块。
看着女孩紧闭的眼睫在微微颤动,我饶有兴致盯着她。
只觉得今天的一切都格外有趣。
那时的我还太年少,丝毫不知道她的到来意味着什么。
也没有预料到,这一次的相逢,未来的我要为此去付出怎么样的代价。
……
书房里面那个黑色不起眼的盒子,在沈寻拿回家后就被我搁在角落里很久。
如果不是某天突发奇想来到书桌前翻找东西,或许我这辈子都不会想到它。
在下一次搬家,从此就被丢到暗处,再也找不到。
偏偏那天被我拿到。
偏偏是我。
打开之前,我做了无数次的心理建设。
一遍遍告诉自己,无论看到什么都不要当真,那不是真的。
这世上有很多东西可以伪造。
可所有画面一齐涌出来的时候,所有的预想冷静尽数轰然倒塌。
那个盒子里埋藏着一个女孩漫长的时光。
她的精力,她的时间,她的一切,就这样全部透支在了所有人的身上。
我死死攥着手里的东西,眼睛睁得很大。
我不认识她,我记忆中从没见过她,可情感却比理智快一步涌上来,压住胸口,让我措手不及。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上来。
胃里翻涌着,一阵一阵的恶心往上顶。
我弯下腰,干呕了一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屏幕还在播。
我把屏幕扣在桌上,手撑在桌面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我似乎能听见碎片扎进血肉里的声音,扑通,扑通,每一下心跳都在提醒我。
那是我的孩子。
一个我从未见过,被遗忘掉的孩子。
可我又能怎么办?
我不是救世主,也不是什么故事的主角,就算知道了这一切也只是徒增痛苦。
我又该拿什么去承接一个女孩漫长时光中给予的这些?
于是,我试图告诉自己:不去想,不去思考,就能高枕无忧。
你只要闭上眼,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就还是安全的。
这种方法,从小到大都是见效的。
我甚至可以沾沾自喜的对自己说:你看,你又掌控局面了,只要不去想,一切就都还在你的控制里。
可是这次不行。
根本行不通。
我讨厌身体一切先于理智给出的反应。
绞痛,战栗,那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它们全部不听我的,自顾自地涌上来,将我淹没。
捂住脑袋,脑海中所有的画面,声音挤在一起,互相碾轧,把一切可辨认的东西都压成了渣。
我想逃。
我从十五岁起就学会的一件事就是逃。
从家里逃走,逃开那些责任,从一切让我喘不过气的东西身边逃离开。
年少时的疑问再度浮现。
【如果我注定会死】
【那么,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在年少时期一直没有过答案。
我从桌前坐到了天明,浑浑噩噩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把凉水泼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