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顺着下颌滴下来,把衣领洇湿了一片。
我抬起头,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镜面里的那个人正在看着我,神色是茫然,恐惧又破碎的。
我不由再度产生了幻觉。
镜子里的我变了。
他变成了年少时的我。
十六七岁的少年伸出手,一把揪住了我现在的衣领,把我的脸拽过去,几乎要贴到镜面上。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沈思行,」他在质问我,「你这样懦弱的人,你又能去做什么?」
我没发出声音,我很想哭泣地说,不知道。
我不知道。
「想好了吗?」
他还在逼问我,「告诉我,如果你注定会死,那么你想要什么?」
我好讨厌他。
我讨厌这一切。
为什么一定要去逼我回答。
镜子开始扭曲,起雾,我看见自己的脸在镜子里碎成一片一片。
镜面逐渐模糊。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哭了。
直到眼泪滑到嘴角,咸涩的味道渗进唇缝里,我才意识到。
不是镜面模糊,
是我在哭。
镜子里那个年少的我还在逼问,声音越来越急,他又在问我,【如果你注定会死,那么你想要什么】
我浑身发抖,从肩膀到指尖,洗手间的水流像是在倒计时。
我终于发出声音,鼓起勇气去回答:想要沈衣。
镜子里的少年却仍旧咄咄逼人,「再说一遍,你想要什么?」
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想要沈衣。」
这一次声音大了些。
「我想要一个好的结局。」
在我终于鼓起了勇气近乎歇斯底里回答完他的话后。
那张年轻的面孔慢慢回到镜中逐渐消失。
于是,
年少时期,在脑海中辗转过无数次的念头再度浮了上来,清晰如昨。
【如果你注定会死】
【如果命运已经把刀悬在了你的脖子上,那么,死之前,你会想要什么,沈思行】
十五岁的我说:不知道。
十八岁的我仍旧不知道。
而现在的我,站在镜子前,满脸是泪,狼狈不堪,却终于找到了答案。
想要家庭,想要幸福,想要未来——想要沈衣。
我想要找到一个有沈衣的未来。
……
我曾经对我的家人说过。
——如果有朝一日有人能够不计较我的过去,接受我的一切,我们甚至可以组建一个不错的家庭。
——那么以后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她们身边吧。
人的一辈子,会说很多无关紧要的话。
大多数都会被风吹散,变成某年某月某日某个无人在意的回音。
可最终,我戏剧性地向着这句话走到了结尾。
……
在推翻了所有故事框架,转过身,被人用枪抵在身前。
我举起手,站在那个我早已知道会到来的结局面前,没有再逃。
……
死之后的怨恨持续了很久,在意识浮沉的那段漫长的时间里,我一直在恨,恨命运,恨祂为什么一定要推着自己往前走。
祂从没有让我如愿过。
直到在书房中沈衣告诉我,她陪伴了我大部分时间,在我死后,她轻轻靠在了我的怀中,和我一起安静等待着世界的毁灭。
那一刻,少年时向着海里投进一颗石子。
在沉默了不知道多少年之后,终于撞到了海底,等来了回音——
【以后就算死】
【我也要死在她们身边吧】
我并没有在孤独中死去,而是死在了沈衣的身边。
命运终于有一次,是如我愿的。
祂在我当年无心丢下的那句话,在多年以后,用这样一种方式,递回到了我手上。
那一天,我也终于学会了释然,不再去怨恨反复无常的命运。
最后。
我叫沈思行。
我不是反派。
我既没有消灭人类文明的想法,也没有毁灭世界的念头。
我只是一个懦弱无能,在命运的棋局中挣扎多年的普通人。
我只是想要一个,完整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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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宋思君番外:我也该一个人回家了
我叫宋思君,名字是妈妈起的,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这首诗的前面一句是叫,晓看天色暮看云。
暮云,那是我姐姐的名字。
我从未见过她。
她在我眼里,只是一个符号,一个名字,一个虚无的定义。
而妈妈总在我的面前念叨,可那时候我刚刚记事,根本没有太大印象,只觉得妈妈总是会因为她的存在而难过,那时我还常常为此吃味。
后来爸爸带回来了一个女孩,取名叫做宋怡。
那天,爸爸妈妈吵了一架。
我隔着墙壁听见妈妈的声音尖锐地刺穿过来,我听不懂他们在争什么,只能把枕头捂在耳朵上,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盘旋着,一整夜都没有散去。
在妈妈的强烈抗拒之下,爸爸不得已将那个带来的女孩送走了一小段时间。
从那天后家中的氛围就变了。
妈妈开始常常落泪,抱着我坐在沙发上,眼泪一滴一滴,湿湿热热的。
在家中有关于素未谋面的姐姐一点风吹草动线索,妈妈都会无比在意。
电话响了,她扑过去接,问是不是姐姐的消息。
妈妈的生命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和我在一起的日子,另一半悬在空中,系在一个回不来的人身上。
我记得妈妈指尖会很温柔摩挲着我的脸颊,眼睛直直地看进我的眼睛里,告诉我——
世界上只有我和姐姐是最亲密的。
其他人都不重要。
父亲不行,母亲也不行。
只有她。
只有她。
我那时候不懂,丝毫不清楚这句话中的重量,但妈妈近乎偏执的口吻让我在懵懂的年纪,彻底记住了这句话。
……
妈妈去世那天,我藏进她的房间不肯出来。
门反锁了,爸爸在外面砸门,声音急切。
我蜷在衣柜里,抱着她最常穿的那件外套,把脸埋进布料中,拼命呼吸着残留正在消散的气息。
衣柜里的光线很暗,只有细缝里透进来一条薄薄的光。
我抱着那些衣服,感觉妈妈还在这里,只是暂时出去了。
妈妈去世前也留下了好多好多话。
几本写满字的日记,录音。
后来全部被爸爸烧掉了。
他说死者生前的东西要一并烧掉才会没有留念,才能安心投胎。
我只觉得心被挖掉一块,空荡荡的。
如果连妈妈留下的东西都消失不见,那我还剩下什么呢?
妈妈去世后,爸爸又将那个叫宋怡的女孩接了回来。
对方眼睛圆圆的,笑起来嘴角翘得高高的,脸颊上有两个酒窝。
她会把所有玩具摊在地板上,一个一个拿起来给我看,会拉着我的手往外跑,带我去踩水洼里的倒影,去捡银杏叶夹进书里做书签。
宋怡像个小太阳,热乎乎的,走到哪里就把哪里照亮。
我想,
如果我的姐姐也在,她们应该是很像的吧。
直到八岁那年,我真的见到她。
那天爸爸把我叫到客厅,说姐姐要回来了。
我站在那里,手指绞着衣角,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门开了。
一个女孩走进来,她站在玄关处,目光扫过客厅,有点怯懦,第一次走进这么大房子的人,眼里是藏不住的好奇和一丝戒备。
我的心在胸腔里猛烈地撞击着。
跳得太快了,快到我必须张开嘴呼吸才能缓解那种压迫感。
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尖叫着,几乎压过了所有理智。
它在说‘靠近她、靠近她、靠近她’
我的脚甚至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
那一刻我骤然意识到。
她和宋怡是不一样的。
至少我从没在宋怡面前这样过,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怕被她排斥。
那天,我站在父亲的左边,宋怡站在右边。
姐姐似乎也发现了这个站位,她目光在我们之间来回扫了一下。
然后,开口问我们是谁。
宋怡走上前去,高高兴兴地打了招呼,声音亮堂堂的,还附赠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可姐姐的反应是一步后退,眉眼间浮起一层薄薄的警惕。
我的心顿时揪紧了,本来就攥着衣角的手指蜷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我不敢上前了,如果像宋怡那样莽撞地伸出手去,我害怕和宋怡一样被她用那种目光隔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