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说着，语调忽而低了下去，带了些涩意：“可那时，我怕得要死，怕见血，怕听娘亲的痛叫声，躲得远远的，什么忙也没帮上……兴许，若那时我陪在娘亲身侧，便不是这个结局了。”
崔易简将她拥得更紧，下颌轻蹭着她柔软的发丝，柔声安慰道，“你那时已做得极好了。你若不去舀水，房子淹了怎么办？那你们就都活不了了。”
“可我到底只是在逃避罢了。”
“若真是逃避，你便不会冒雨去接稳婆了。若真是逃避，澜之又岂能好端端地活到如今，又岂能生得这般人见人爱。”
江淳之终于撑不住笑了：“你倒挺会宽慰人的。”
“说几句实话，也叫会宽慰人了？”
江淳之将额头抵在他胸膛上，感受着他的温热与心跳，指尖却在他后背那些旧伤疤上来回摩挲。也不知怎的，这竟成了她最痴迷的事之一。
数日下来，指尖仿佛已生了记性，每一条疤痕的位置、走向，皆能预判得分毫不差。她便又在他背上，静静描摹起那张蜿蜒的地图来。
每逢此时，崔易简总会沉默下来，或许是在感受她的勾勒，又或许是在思量旁的事。今日倒真是在思量，因他忽然冒出一句：“我真想立刻把你娶回家去。”
江淳之手下一顿，崔易简也立刻感受到了，他惯常戏谑道，“怎么？不愿意嫁给我么？”
这下沉默的换了江淳之。
崔易简起先当她是因羞涩而不语，可她沉默的时间实在是有些太久了，他莫名有些慌，“你真不愿意嫁给我？”
江淳之出神地陷入自个儿的纷乱思绪里。嫁娶之事于他们而言好似是个来日方长之事。毕竟他有未解婚约，她也还有孝期未完。这两件事总也得等上个一两年才有分晓。
时间这玩意善恶不定，有时让人求之不得，因可用来拖延不愿面对的事儿，有时让人心焦如焚，就像鱼钩上吊了块饴糖，总是在眼前不远不近地晃荡，却是看得见碰不着，有时却让人甘愿藏在时间的罅隙里闭目塞耳，留下一晌贪欢的余地。
于江淳之而言，时间或许是最后者。便似于风雨如晦中，时间搭了个避风的窝巢，可以让她暂时什么都不理会，只躲在里头捂着耳朵凭借本能相拥取暖。可崔易简这句话似是将她强行捂在耳朵上的手摘了下来，逼着她去听外头的风啸雨洒。
更教她更难以启齿的是，她好似给不出他个肯定的答复来。她心底并没有那么想嫁给崔易简，或者准确地说，她是想嫁给一个叫崔易简的普通人，但不想嫁给那什么小侯爷。
这段时日跟他误打误撞地体会了一把夫妻日子，老实说她心中十分欢喜，跟他可以聊公事，可以聊心事，可以聊道理，可以漫天胡话。任凭她说什么，一粒粒石子敲入水中，皆有涟漪回声。
不再是枯等数月不见一封来信，只能自己搜肠刮肚想些来由，譬如梅花开，雨季来，冬来汴京可有落雪……满心期许地投回去，再熬待数个月才收到一封措辞简省的信，字斟句酌地品读半天亦不释手。
在他面前，风花雪月的雅事可说，拉屎放屁之类的粗话也可讲，反正他是遇香则香，遇臭则臭，自会随你化成蝴蝶蜜蜂，抑或苍蝇蚊子，各显神通。
当然了，细水长流中还伴随着心惊胆战的，生恐被人撞破的，类似偷情的刺激。从未有过却让人可耻地有那么点儿贪恋的刺激。她好似重新认识了自己一遭，也或许只是将心中蛰伏已久的兽唤了出来而已。
她当初纵把春宫图烧了，可那些旖旎靡丽的画面曾一度萦绕于午夜梦回间。她纵把私藏的艳情本子束之高阁，可脑袋里却时不时蹦出从头到尾字句无误的艳丽篇章来。
而今，不知不觉间，小兽已跑马圈地，遍地爪痕。
所以她说服自己继续窝在巢穴里，捂着耳朵纵情享受。
可崔易简说要嫁娶，那便不只是嫁给崔易简而已，而是要嫁给襄阳侯府。这等锦衣玉食却束手束脚的日子，作为表亲偶尔享一享也就罢了。若要作高门妇，一生一世囚困于高门深院中，过姨母那般的日子，她心中便犹豫了。
这段时日，两人约定再亲密也不能越过那道雷池，于他而言是为了那道六礼的名义，于她而言，却是为了以防万一随时可以抽身。当然，这不能说出口。
她故意反将一军，说了个让他不痛快的话，“我想嫁给你，你就能立刻娶我么？”
崔易简果然默然不语了。
江淳之翻了个身，拢紧被子，便要睡去。也是蹊跷，他身上那股味道本是清凉之味，于她却有催眠之效，方才出走的瞌睡虫竟又齐数爬了回来，昏昏欲眠。
意识迷离时，一双不老实的手忽缠了上来，江淳之神识一回，轻轻挣扎着，咬着唇，隐忍低斥：“你少耍流氓！”
“娘子不是最喜欢为夫这般服侍你么？”他凑在耳边低低道。
“你胡说些什么？”
“叫声夫君我听听。”
“我偏不叫。”
江淳之一味抵抗着，忽被他掰过脸来，含住唇瓣，那些抗拒之辞，便被尽数堵了回去。
锦帐生春，纱幔微摇。娇音时断时续，自缝隙间漏出，嘤嘤如泣，呢呢喃喃，分不清是求是嗔。
若静耳细听，依稀可辨女子迭声所唤，恰恰是“夫君”二字。
……
次日晨起，宿雨初晴，院中的海棠沾了水珠，鲜妍得很。二人各自梳洗妥当，衣冠齐整往崇礼堂来，偏巧在院门处迎面撞上。
江淳之立时低眉敛目，矮身福了一福，声音犹带些喑哑：“表哥好。”
崔易简负手立在阶前，一身月白直裰衬得面如冠玉，眉清目朗，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温雅笑意：“表妹好。”
静默一息，竟无人先行迈步。崔易简便抬了抬手，礼让道：“表妹先请。”
江淳之紧咬着唇肉，拖着那条抽筋未愈的腿，一步步慢慢跨过门槛。脚掌落地时，牵扯得腿肚肌肉一阵抽痛。
她本就走得缓，偏生身旁那人步子也迈得极慢，恰与她并肩而行。
江淳之顿住步子，那人脚步也应声而停。她垂着眼帘，低声道：“还是表哥先请吧。”
崔易简语调里略带了几分困惑：“这院子如此轩敞，我并未挡着表妹的路罢？”
江淳之倏然抬眼，恶狠狠瞪他，目光却不住地瞟向那在正屋进进出出的女使们，示意他好歹有些分寸。
崔易简却似浑然不觉，依旧噙着浅笑瞧她：“表妹怎地不说话？”
气煞我也。
江淳之再不理会，扭头便急匆匆往正屋走。她倒要瞧瞧，当着老祖宗的面，他还能不能这般放肆。
“淳之。”
身后忽有人唤她，回头一看，却是夏月舒。江淳之浑身一颤，目光赶忙收回，只定定看向她。
夏月舒路过崔易简身侧，略一颔首招呼，神色平静地走上前来。
人在心慌意乱之时，总急着出招先声夺人。江淳之朝她点了点头，便抢先开了口：“二嫂怎地一个人来了？”
夏月舒明显叹了一口气，眉心蹙起，满是不悦：“别提了。”
她可不愿当着满院子眼睛，说她和崔易谨为着生孩子的事拌了一宿嘴的事，便也想借着话头转圜过去，索性强挽了江淳之的手走了进去。这一来，倒也算无意中助她脱了困。
老祖宗喜得新孙，精神矍铄，神清气爽，特意将夏月舒与江淳之夸赞了一通：“当初让你们几个小家伙学着管家时，我心里总有些不踏实，怕你们撑不住场面。如今看来，倒是我门缝里瞧人，把人看扁了。遇见这样大的事，竟也有条不紊的，晓得审时度势，该寻人时寻人，该拍板时拍板。”
夏月舒听了老祖宗的夸赞，心中自然受用。可她肚里还憋着满腹牢骚，便借机说道：“要说功臣，头一个还是当推淳之。若不是她及时去外头请了大夫来，我只怕就傻乎乎听了府医的撺掇，去剖腹取子了。那岂非要白白断送一条性命，罪孽深重了。”
老祖宗一听这话，脸色立时变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夏月舒便一五一十道：“春姨娘临产前，我们唯恐出了什么差池，跑了好几趟药房，问过医官春姨娘身子的状况，回回都说没什么不妥。可生着生着，忽然就说胎位不正，要难产了，还说要剖腹取子，舍大留小。当时连个能拿主意的人都没有，我与淳之慌得六神无主，若是那时说错一句话，做错一桩事，都不知要酿成多大的祸事呢。”
闻言，江淳之不由瞥了夏月舒一眼，忽而觉得，自己从前对她的认知有些偏差。这位二嫂，才是个有委屈一点也不藏着掖着的主儿。可夏月舒明里暗里所指摘的人，却是她的姨母，江淳之心里便一阵阵地发紧。
姚氏也来插话，她素来不爱那些隐隐晦晦的路数，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宫里老太妃薨逝，这事谁也料不到，也委实不巧。二嫂忽而有了喜讯要养胎，这也没法说什么，偏偏朝云那丫头也去了庄子，就留下这两个孩子，着实难为人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