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面色沉凝，目光转向崔易简，开口问道：“府里这个医官，医术究竟如何？莫不是请了个庸医来，倒把府上这些人的身子都治坏了。”
崔易简神色不辨，只沉声道：“庸医倒还不至于，毕竟是早年在翰林医官院里待过的。只是治病一味循着成规，不大爱变通，不如柳医官那般不拘条例，不循常路。”
亲自为产妇接生，委实是不循常路了。昨夜情势危急，这桩事便被有意无意地揭了过去，此时又被崔易简的话勾着想起来，崔宗福面上顿时有些挂不住了。
老祖宗倒不觉得这是更要紧的事，只揪着崔易简问：“再怎么循规蹈矩，难道连个胎位不正也瞧不出来？别是在宫里转了一圈，没学到什么真本事，倒把宫里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都学了来。”
崔易简严肃道：“孙儿自会将此事彻查清楚。”
言罢，老祖宗又意味深长地望向已有些神不守舍的江淳之，凝视许久，方才缓缓道：“淳之是个明是非、懂决断的好孩子。先前那姓谢的，实实是有眼无珠。往后啊，祖母亲自替你挑一户好人家。”
江淳之神色复杂，默了一瞬，方才低低应道：“多谢老祖宗。”语毕便垂下眼帘，只盯着自己的鞋尖，不再看任何人。
晚间理事散了，江淳之索性独自在西厢房用饭。她没什么胃口，只是机械地嚼着饭菜。碗中白饭还未下去个尖儿，便觉腹中已满，再难下咽。
刚要搁筷，寒碧却非劝她再进一些，又盛了一碗莲藕排骨汤，放在她跟前。她只得端起汤碗，一匙一匙，慢慢送着。
没饮几口，忽听得廊下传来一阵靴子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又重又急，像冰雹砸在瓦上，直直撞向西厢房。
紧接着 “哐当” 一声，两扇木门被掼得狠狠撞在墙上，震得梁上尘灰簌簌往下掉。
一股夜风寒气裹着人闯进来，吹得案上两支烛火狂晃，满室光影乱颤，把来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凶，张牙舞爪地扑在墙上。
江淳之手里的白瓷汤盅猛地一晃，热汤溅在手背上，竟一时没觉着烫。
抬眼望去，崔朝云一身大红织金斗篷立在门口，绒领上还沾着夜露，像从天边烧过来的一团烈火，浑身带着攒了一路的不加掩饰的怒意。
她就那样站在门槛里，一言不发，只拿眼睛死死盯着江淳之。屋里静得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寒碧吓得气都不敢喘，刚要屈膝见礼，被崔朝云眼角余光一扫，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江淳之费力扯了扯嘴角，勉强挤出一丝笑来：“朝云，你回来了。可曾用过饭了？”
崔朝云突兀地笑了一声：“自打你成了大功臣后，娘亲和我一整日都滴水未进了，原来你还能吃得下啊。”
江淳之脸上的笑意顿时僵住，收也收不回去，那笑便比哭还要难看。
崔朝云咬了咬唇，恨声中带了些哽咽：“你如今身上穿的，戴的，嘴里吃的，腹里装的，都是谁给你的？都被你用来给自己招揽好名声，慷慨舍出去给别人是么？”
江淳之一瞬间被讪讪的情绪整个笼罩住，低垂着头，半晌才无力道，“我没有。”
“还是说，你觉得自己已经是未来的侯夫人了，便不必将我们这些人放在眼里了？”崔朝云词锋似刃，可说着说着，自己眼眶也不觉红了。
江淳之死死咬着嘴唇，脸色白得像纸，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崔朝云见她这副模样，心中火气更盛，猛地拂袖转身，隔得那般远，扬起的风还是拂了过来，似一记凌厉的耳光，扇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
寒碧吓得脸都白了，凑过来低声劝道：“小娘子别伤心，云娘子就是那心直口快的性子，她不是有意的。说不定明早一觉醒来，她自己就先懊悔了呢。”
江淳之只是不停摇头，喃喃道：“我没伤心。”
只是那眼泪却扑簌簌地一颗接一颗，直坠入汤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抬起手背去擦，却总也赶不上泪珠涌出的速度。
寒碧还是头一遭见她哭得这般凶，慌得六神无主，脚下踟蹰几番，试探着问：“我这就去听松院，寻小侯爷……”
“不许去！”江淳之慌忙喊住她，“今日的事，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否则，否则咱们以后也不要见了。”
寒碧深深叹了口气，只得将门仔细关好，又折返回来。
这一夜，江淳之躺在床上，仍是无法入眠，一合上眼，满脑子便是崔朝云那张毫无温度的面孔。
她想起，不久之前，她二人还一同躺在这张床上，说着女儿家那些闺房密语，才不过几日工夫，怎么就成了这副光景呢。
侧身蜷着，眼泪又不知不觉地斜淌入枕间，倒省去了抬手擦拭的功夫。
也不知这般默默垂泪了多久，身后蓦地一阵风起，纱幔间窜入一缕凉意，随即便传来崔易简那佯怒的嗓音：“你如今可是愈发不拿我当回事了。我在听松院等了你半日，你倒好，躺在这里睡大觉了。”
江淳之慌忙将脸在枕上蹭了几蹭，擦干泪痕，又吸了吸鼻子，仍旧背对着他，瓮声瓮气道：“今日没什么需要回禀的事。”
崔易简吩咐寒碧另觅去处，便利落地除了外裳，上了床，从背后将她拥入怀中，问道：“嗓子怎么又哑了？”
江淳之依旧闷闷地回他：“你说是为什么哑的。”
崔易简不由笑了一声：“怎么歇了一日，还没歇过来呢。”
他轻车熟路地要去捏她的脸蛋，却被江淳之抬手一握，按了下去，正当讶异时，忽听她问，“今日老祖宗差你查的那桩事，你可查了么？”
崔易简跟她较劲儿的手力道一收，江淳之只觉心口一凉，忙问道：“怎么了？”
崔易简的声音骤然冷了几分：“我还没审问几句呢，张医官倒是痛快，利利索索地全招了。他确实早就发觉春姨娘胎位不正，也早早报给了主子，只不知为何，被压了下去。”
江淳之心里一沉，“你说的主子……是姨母么？”
崔易简语气间满是讥诮：“还能有旁人不成？”
“……那你打算如何处置？”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自然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会如何处置呢？”
“二婶母如今怀着身子，为免动了胎气，自然先将事情暂且压下。待孩子落草，便带回府来，交由老祖宗亲自抚养。二婶母么，总归是要去庄子上，待个几年，好生反省反省的。”
江淳之紧紧揪着身下的褥子，将心里的话翻来覆去咀嚼了好几遍，方才犹豫着开口：“可是……春姨娘如今母子平安，并未酿成什么大错。”
“母子平安，那是因为你及时去请了大夫，并非她自个儿幡然醒悟了。”
“那就用我的功，来弥补姨母的过。将功补过，不成么？”
崔易简声音里听不出丝毫辩驳的余地：“你的功与她的过，这是两码事，岂能混为一谈。”
他的身子并未贴附过来，江淳之只觉身后空落落的，心里也没了底。可她终究不敢转过身去看他，崔易简目力过人，即便在这暗处，怕也能轻而易举瞧见她那双红肿的眼。
她只得捉住了他的手，十指紧紧扣在一起，低低道：“算我求你了，成么？把这事在老祖宗面前瞒下来。”
崔易简发出一声极短促的气笑：“你这是在让我徇私舞弊？”
江淳之咬了咬唇：“是。”
“老祖宗白日里刚夸你懂是非，你这转头便来给我出难题？”
“你不是说过，要该闭眼时适当闭眼，该通融时适当通融，该放手时就放手吗？”
崔易简又笑了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原来你记住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等着将来某一日，拿来堵我的嘴呢？”
“你究竟答不答应嘛。”
身后的人又沉默了许久，江淳之心下忐忑，挨个儿拨弄着他手指的骨节。
崔易简终于长长叹了口气，带着几分妥协：“明面上的惩治便罢了。暗里我如何提点二婶母，你就不必管了。”
好不容易得他松口，江淳之生怕他反悔，立刻应道：“好。”
崔易简复又从身后倾身覆来，手臂缓缓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拢入怀中。他忽然觉着，也无需亲密过甚，只这般浅浅相拥，便已足够了。
江淳之如今已不再担心给他添麻烦，完完全全拿他当了自己人使唤，言语间甚至还带了些持宠而娇的意味。
他心满意足，胸口便如揣了一只汤婆子那般熨帖得很。怀里的人似乎又说了句什么，他沉浸在自己的心思里，没有听清，便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搬出去住。”
【作者有话说】
最近看了一些宝子的评论，可能对最近几章的剧情发展有点困惑，觉得还是得分享一下我个人的看法——
当然，作者出来解释的地步，某种程度上已说明写作是失败的，但一想我不过也是个小糊糊，失败就失败吧，也谈不上有什么包袱……而且我也一直觉得文本是开放的，作者和读者共同构成文本综合解释权，甚至文本自身也有血肉，我只是分享写作初衷和一家之言，如有雷同我很高兴，如有相悖我会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