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明面上是为看一对外甥女，毕竟郑氏与郑成业姐弟不睦是出了名的，倒是他与大姐素日和缓些。
他请的这位“郑成业”，身形清癯，面白无须，眉目间透着几分文质彬彬的书卷气，望之倒似位儒商，已是尽量依着崔宗福记忆残影寻来的了。
眼下，他立在堂中，眼眶里盈了泪，半晌说不出话来。末了，迟疑问道：“这……这便是淳之与澜之罢？”
江淳之偷眼觑了觑嘴角紧绷的崔易简，自己也险些忍不住笑意，连忙敛容道：“是。舅舅好。”
澜之紧挨着江淳之，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位自天而降的舅舅，听姐姐开了口，才细声细气跟着唤道：“舅舅好。”
郑成业看看大的，又看看小的，深深叹气，声音都带了些泪意：“都怪我……这些年在海上漂泊，一事无成，自觉无颜来见家人。如今好不容易攒下些许家底，本想回来报答大姐，谁料想大姐与大姐夫竟都已撒手人寰……留下这一对女儿，竟还要劳烦出嫁的二姐来照拂。都是我这个做舅舅的不称职啊……”
澜之对这位舅舅有些没来由的警惕，直往江淳之身后躲。江淳之面色如常地将澜之揽在身后，只得开口劝慰：“舅舅能平安归来，一家人团聚已是不易。舅舅千万当心身子，莫要哀伤过度了。”
郑成业又深深叹了口气，转向一旁默然端详着他们的老祖宗，拱手长揖，恳切言道：“这些时日，多承老祖宗照拂，郑某感激不尽。如今既已让我们舅甥相见，郑某还是想将淳之与澜之接回寒舍去住。内子膝下无儿无女，我定当将这两个孩子视如己出，好生抚养长大，将来风风光光地送她们出嫁。”
老祖宗瞧着缩在江淳之身后的澜之，满面难舍之色：“亲家舅爷想接淳之和澜之回去，论理也是正理，论亲疏，自然是舅舅比我们更近一层。只是……这个小澜之日日夜夜都随着我，我早将她当成了嫡亲的孙女。如今忽然说要送她去旁人家中，倒像心里生生被人剜去了一块似的。”说着说着，声音里忽带了些哭腔，眼眶也湿润了。
澜之见老祖宗也抹起泪来，慌忙扑上去，踮着脚尖，用自己小小的袖口替她擦泪，擦着擦着，自己眼圈儿一红，又跟着落下泪来。老祖宗只得又将她搂在怀里，一壁哄着，一壁替她擦拭。
江淳之凝望这一幕，心中又酸又软，方才那半分笑意早已荡然无存，眼前一片水雾模糊，只得拼命眨动眼睫，强行忍住。
崔易简胸中蓦然涌起一股将她立刻拽入怀里好生安慰的冲动，可惜他偏偏没有这般资格。他只能对着澜之，将嗓音放得极柔极缓，“澜之已经七岁了，可以自己拿主意了。你想跟着谁？”
一时间，满屋子人齐刷刷将目光聚在她身上。澜之哭得涕泗交流，没有去看那个面生的舅舅，只怯怯地望了望崔易简，又望了望老祖宗，最后将目光定定地落在姐姐身上。
姐姐却只与她对视一瞬，便飞快地将目光移开了。
想起昨夜姐姐对她说的那些话，她颤抖着嘴皮子，哽咽道：“我跟着老祖宗。”话音甫落，便放声号啕大哭。
老祖宗心疼如绞，将她紧紧圈在怀里，祖孙二人抱头痛哭。
郑成业额头汗津津的，不知所措地望向崔易简，却见他将沉沉的目光，落在那个不知何时已转过身去的外甥女身上，眼中似有怜惜，也似有泪光浮动。
一屋子人各哭各的，连女使婆子也跟着频频拭泪，郑成业忽然觉得自己不跟着哭一哭，倒显得不合时宜了，眼泪便收放自如地淌了下来。
正闹得不可开交之际，崔朝云忽然携着陆承骁跨进门来。满室哭声灌入耳中，二人愕然立在原地。
崔朝云将满屋子其他人打量了一圈，见老祖宗无心理会她，只得将目光落在唯一还算冷静克制的崔易简身上，压低了声音问道：“大哥哥，这是怎么了？”
崔易简深深吸了口气，方才开口，“你舅舅来了，要接你表姐回家住。”
短短两句话，一句比一句来得冲击。
崔朝云这才意识到那个痛哭流涕的陌生男子竟是她的嫡亲舅舅，半晌才讷讷出声：“我舅舅？”
崔易简又贴心地为这对素未谋面的舅甥引荐了一番。崔朝云对这位舅舅自然毫无半点印象，她的记忆与郑氏是相通的，只知此人极不靠谱，便一脸警惕地瞪着郑成业，质问道：“你为什么要忽然接表姐回去？”
郑成业没料到这个面容娇丽的小娘子竟是这般泼辣的性子，怔了一怔，忙道：“淳之没了爹娘，我这个做舅舅的，接她回家照管，不是理所应当的事么？”
崔朝云看了江淳之的背影一眼，咬着唇道：“那也用不着你来接她。她在这里住得好好的。”
江淳之背影一僵，却终究没有回过头来。
郑成业没料到诸事顺遂，最后竟是在这个小娘子这里碰了壁。想到那笔可观的酬劳，只得将求助的目光递向崔易简。
崔易简从容开口道：“你舍不得你表姐，可你舅舅也是许久未见她了。咱们不能太过自私。”
崔朝云盯着江淳之的背影，咬唇的动作越来越厉害，几乎要瘪起嘴来：“你……你自己想走么？”
江淳之很快便接了，“我想走。”
崔朝云忽一跺脚，转身飞跑了出去。陆承骁眼尖，瞥见她转身时，面上已赫然挂着两行清泪，心头猛地一揪，忙也拔足追了出去。
崔易简眉心泛起一丝狐疑，当下按下未表，只暗暗记在心里。
他见老祖宗已无二话，便领着郑成业往外府去款待。崔宗福此人性子迷糊，糊弄起来手拿把掐，倒是没费甚么心思。
江淳之出府的事，便这般尘埃落定了。其余女眷，自然都来一一作别。
陈氏约莫能猜到背后有自己儿子在搅弄风云，可人既已蹚了这浑水，也不好再说甚么，只叮嘱了些场面上的寻常事宜。
三房却不免多盘问一番，尤其姚氏，她本盘算着春姨娘难产一事必然会在府中掀起腥风血雨，谁知竟如石沉大海了。
偏偏这骨节眼上江淳之又骤然要出府，两件事难免不教她联系起来细细思量，便格外仔细地问了问她那位舅舅的宅邸何在，言道日后也好往来探视。
对此，江淳之与崔易简早有筹谋，报了处崔易简私下购置的别院地址。
那本是崔易简暗地里替江淳之安排的居所，可江淳之并不想搬进去。若当真住进他的别院里，吃他的用他的，那便当真稀里糊涂成了他见不得光的外室，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污名了。
故而她执意用自己的积蓄赁下那方小小的院落，虽则简朴无华，却能住得心安理得。
只有等澜之学堂休沐时，再接她过来别院同住。这般安排，也是为了防备老祖宗哪日不放心，猝不及防跟了来，撞破他们的谎话。
至于郑成业的去向，亦好搪塞：商贾之人本就四海为家，一年到头十二个月倒有十个月奔波在外，实在不足为奇。
跟姨母辞行的事，她却迟迟未能决断。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姨母，姨母也未必愿意见她。毫无头绪，万般踌躇，她便一直拖延着，直拖到了最后一刻。
当初，她与澜之投奔侯府时，二人不过一个蓝布包袱，轻便至极。如今要打理自己的箱笼，却凭空多出这许多物什来。
其中大半是姨母替她置办的，最多的便是衣裳簪环，一年四季，季季皆有数套，绫罗绸缎，珠翠琳琅，日日换着穿，一旬也不带重样。
她叠着叠着衣裳，便怅惘地枯坐于床沿，目光涣散，望着虚空处怔怔发呆。磨磨蹭蹭收拾了半日，那些衣裳仍凌乱摊开，铺了满床。
寒碧是要随她一同走的。她知晓小侯爷下了值便会直奔南城那处小院，二人一同庆贺乔迁之喜。
眼见日影渐渐西斜，金乌将坠，江淳之仍呆愣愣坐在床上，魂不守舍，她心中不免焦急，便上前帮她一同拾掇。
叠好了，正要往包袱里放，江淳之忽地幽幽开口：“把这些衣裳……都放回柜子里罢，不带了。”
寒碧抱着一摞衣裳，脚下踟蹰片刻，终是依了她的吩咐，一叠叠地往回运。正忙碌间，忽闻门口传来压抑的啜泣声：“你……你有本事走了，以后便再不要回来！”
江淳之与寒碧同时抬眼望去，只见崔朝云扶着门框立在那里，眼眶通红欲滴，满脸泪痕纵横，双肩还在一耸一耸地抽搐着。
江淳之垂下眼帘，偏过脸去，声音黯淡，“我不回来，不是更好么？省得你和姨母日后见了我心烦。”
“呜呜……我又没说，我又没说要赶你走……”崔朝云不顾素日精心维持的仪态，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抹着眼泪。
江淳之低着头，泪水亦吧嗒吧嗒滴落，洇湿了裙摆上的暗纹。
寒碧瞧瞧这个，又瞧瞧那个，顿觉自己纵有三头六臂，也安慰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