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权衡，还是崔朝云那边哭声更惊天动地，她便撂下手中衣裳，将崔朝云拉到卧房里来，引她也在床边坐下，取了干净帕子，一人手里塞上一块。
二人各哭各的，却也都静默着，谁也不肯先开口打破这僵局。
寒碧只得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温言道：“话说开了便没事了。云娘子心直口快，言语间一时失了轻重，自己也没深想。淳娘子心里也没怨怪谁，她出府的念头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并非为了赌气吵架才决意要走的。”
崔朝云这才迟缓地转过头来，红着眼圈望向江淳之，哽声问：“是……是真的么？”
江淳之默然点了点头。
崔朝云抽噎着又问：“那……那咱们往后，还能在一处么？”
江淳之抬起帕子，拭了拭面上的泪痕，“澜之学堂休沐时，都会来寻我。你若想来，便同她一道来。我……应当不会再主动来这里了。”
崔朝云“哦”了一声，“那我去找你。”
沉默了半晌，江淳之终是鼓足勇气，轻声问，“姨母她……可还想见我？”
崔朝云带着浓重的鼻音，抽抽搭搭道：“她还拦着我，不叫我冲你发飙呢。”
江淳之眼前霎时又模糊一片，慌忙用帕子去吸眼角涌出的泪，连连点了好几下头，喉头哽咽：“我知道了。”
江淳之终究没有带走那些华服珠翠，将它们仔仔细细封存在这间西厢房的箱笼里，只披了件月白素净的披风，戴上兜帽，背起那个她初入府时背来的的蓝布包袱。
去年八月，她背着这包袱，被崔易简亲自引入这座庭院深深的公侯府邸。
而今，依旧是这个包袱，身后跟着的却已是他的女使。
她要往一处独属于她自己的屋舍去，而崔易简，或许此刻就在那屋舍里，点着一盏灯等着她。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当真奇妙难言。
不知她下一次踏入侯府，会是何年何月，又以怎样的名目。
又或者，她也不知，自己是否还能再走进这道门。
立在侯府门前的石阶下，她回眸望去，“襄阳侯府”四个泥金大字，依旧被西沉的残阳映得微微刺目，泛起一层金红色的光晕。
仿佛光阴从未流转，可一切，早已沧海桑田，截然不同了。
她很快收回目光，踩着脚凳，躬身钻入那辆不起眼的青帷油壁马车。
一掀车帘，她的动作便滞住了，迟迟未曾踏入。
崔易简好整以暇地坐在马车里，含笑凝视着她，语带调侃，“才一会儿工夫不见，便不认得我了？”
江淳之垂下眼帘，款步走入车厢，在他身侧坐下。
崔易简立刻侧过身来，伸手拉下她的兜帽，凑近了去端详她的眼。那双妙目红肿未消，盈盈欲滴，一看便是狠狠哭了一场，留着雨打梨花后的痕迹。
“朝云惹你受了委屈，你怎地也不跟我说一声？”
江淳之立刻想到是寒碧通风报信，看来跟了她这许多时日，终究还是收不服这丫头的心，不免有些气馁，闷声道：“你的人，对你倒是忠心耿耿。”
崔易简朗声笑道：“难道就不兴是我自己猜出来的？”
江淳之闷闷道：“那你倒是挺会猜的。”
“三婶母都能察觉你离开的时机不对，难道我便是那等蠢钝如猪的？”
忽又想起一事，他眉梢眼角都飞扬起得意非凡的笑，凑近她耳畔，低语道，“更何况，有人夜半三更好端端的不睡觉，偏要来偷偷亲我，被我当场擒住，发觉她偷哭了一场，难道这也要怪我目力太好？”
“你……”江淳之的脸颊腾地一下窘得绯红如霞，直烧到耳根，猛地将脸扭向角落，恨不得寻个地缝将自己囫囵个儿埋进去，再不见人。
崔易简偏不教她如意，伸出手去，轻轻扶住她的下颌，将她一点点掰转回来，对上她那躲闪羞窘的眼波，“我很欢喜，你心里有我。”
他伸臂将她揽在怀里，心中是说不出的熨帖高兴，仿佛一时间朝思暮念的事儿有了着落，他们要奔赴新生活了。
来至南城，已是暮色四合时分，刚进院子，满目殷红却如同霞色倾泼。
檐下是一对硕大的绛纱灯笼，红溶溶的光漫洒至整个庭院，窗棂上贴着鸳鸯蝴蝶纹样的朱红窗花。
推门入内，簇新的桌椅几案皆贴了龙凤呈祥的剪纸，处处红烛高烧，映得满室流光，尤以东厢卧房最是夺目，架子床两侧各立一盏高足铜灯，上插手臂粗细的龙凤双烛，烛焰煌煌，将一室锦绣都熔成了金红色。
江淳之突然恍惚起来，自己究竟说没说过一句话，是让崔易简按新婚洞房的式样来布置这宅子？
崔易简见她目不暇接，唇边含笑，“可还满意？”
江淳之深深吸了口气，道：“老实说，我眼下有些发黑。”
这黑，一半是气闷，一半却是叫那满屋子红映的。红看久了，眼底便浮出一阵阵暗翳来，她受不住了，蹲下身便去撕柜上贴的龙凤呈祥剪纸。
崔易简眼明手快，抢步上前，一把握住她的腕子拦了下来，“就算不喜欢，也得等明日再揭，今夜万万不可。”
江淳之瞪他，恼道：“你还当真当成洞房花烛夜了？一不曾拜天地，二不曾着婚服，便拿这几根蜡烛几张剪纸来糊弄我？”
崔易简面上浮起一抹从容的笑，眉梢微微一挑：“谁道没有婚服？”
江淳之登时哑了嗓子，化作一头呆鹅，由他僵硬地牵着进了卧房。
只见大红的锦衾上平展摊着两袭婚服，一套朱红圆领袍，配罗花幞头；一套销金大红长裙，搭团冠霞帔。
那女子婚服上的刺绣阵脚细密匀停，金线丝丝入扣，工致典雅，一看便知是下了大功夫的。
她怔怔地望着，喃喃道：“你……几时备下的？”
“上元节后。”
江淳之愕然地启着唇，崔易简抬手，指背轻轻拂过她的面颊，“让寒碧帮你换上吧。”
江淳之唇动了动，很想提醒他一句她尚在孝期，穿得稍艳些便已不妥，何况正红婚服？
崔易简大约是欢喜得昏了头，一时忘却；又或许，他本就是明知故犯。因他早已百无禁忌。
她也不想点破了。
由着寒碧替她梳妆，心里却管不住地乱想。
不知那位古板了一辈子的老父亲在天上瞧见这一幕，瞧见她换上一身嫁衣，跟一个身负婚约的男子偷偷在这里拜堂，会不会气得当场厥过去？
不过有娘亲在侧，大抵不会苛责她的，说不定还会帮着她在父亲跟前说情。娘亲或许会打量着崔易简，心里掂量这人，究竟配不配得上她的女儿。
他到底是不是那个人呢？
江淳之心里也拿不准。但她拿得准的是，她喜欢与崔易简在一起的感觉，喜欢被他捧在掌心细细呵护的感觉，喜欢他那份浓烈得几乎过分的情意。
和他一处，她不必时时猜度他究竟在不在意自己。他的在意，是确凿无疑的，是时时刻刻都感受得到的。
从前痴恋才子佳人话本，觉着一生一世一双人，要从一而终，地老天荒，才算圆满。可那执念，早在张晏如那里碎了一地。
一生一世一双人是不能了，她也不必再画地为牢。
她要及时行乐。
她喜欢这个人，愿与他一同荒唐，一同胡闹，一同尝遍这世间的喜乐滋味。这便够了。
镜中的人，珠翠团冠簇锦，眉扫远山，珍珠靥面，胭脂晕染似霞，美得她几乎有些不敢认了。
她想马上去给崔易简看看，便问寒碧：“好了？”
寒碧蹲在地上替她整理霞帔的坠子，闻声抬头，笑道：“好了。”
江淳之立时起身，只当没看见寒碧手里那方销金盖头，脚步轻快绕过屏风。行动间，钗环玉佩琳琅作响。
望见崔易简那一刻，她的步子不觉缓了下来。
他平素总是一身武官袍服，瞧着便有几分距离感。此刻换了一身朱红圆领袍，愈衬得身形如竹，面若冠玉。长脚幞头旁还簪了一朵牡丹，平添几许风流秾丽。
江淳之眉眼弯弯：“难怪官家点你做探花郎呢。”
崔易简却没接话。他怔怔地看着她，看了许久，忽然大步上前，捧住她的脸便吻了下来。
动作之突兀，唬得随后赶出来送盖头的寒碧慌忙退回屏风后面。
江淳之忙捶着他挣开，好不容易才分开，一看，他的唇上已晕染了一圈红痕，不禁嗔道：“我方才涂的唇脂，都叫你弄花了。”
崔易简含笑端详着她的朱唇，抬指揩去唇线边缘溢出的胭脂：“这样便好了。”
他原以为，昔日金明池畔那个唇若烈火、冷艳矜贵的她，已是世间最美之人。如今才知自己见识浅薄。又暗自庆幸这样的美，旁人都没资格瞧见，唯他而已。
“世间的婚礼太多繁文缛节，依我看，大半都可省去。咱们只拜天地，只要上天应允了，咱们便是名正言顺的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