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淳之面色只剩一片凝重。
日色渐暮，陆家人今夜自然要留在庄子里歇宿。郑氏张罗了一桌子珍馐，宴请陆家四口。
因陆家父母都是无酒不欢之人，她还特意命人搬出庄子私藏的几坛醇醪来。
郑氏毕竟是有身子的人，虽已过了孕吐最厉害的那阵子，闻久了饭香菜香酒气，仍忍不住犯恶心。陆家父母有心担待，早早将她劝回去歇着了。
而后四只眼睛便齐齐盯住了崔朝云，有心试试这位未来儿媳的酒量，急得陆承骁只得左遮右拦。崔朝云却是百无禁忌，跃跃欲试，倒把他夹在当中左右犯难。
大圆桌上，那四人自成一番天地，江淳之时不时望向另一位同样被隔绝于人群之外的陆静宜。陆静宜却一直有意无意回避着她的目光。
江淳之端着自己面前的酒盏，坐到她身畔，含笑道：“不知陆娘子酒量如何？咱们也来拼上一拼，省得干坐着无聊。”
陆静宜虽说骑射样样皆精，却一丝一毫也不曾继承父母的海量，不说三杯倒，十杯也差不多了，因而颇有几分犹疑。
江淳之故意道：“陆娘子不是说要与我赔不是吗？难道连这点儿诚意也不肯给么？”
陆静宜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瞧着便是饮仙露琼浆长大的，应不似会吃酒之人，便咬咬牙应承了下来。
这边厢，陆承骁刚又拦住父亲递来的一杯酒，替崔朝云灌了下去，崔朝云却又自斟了满满一盏，遥遥向陆母相敬：“伯母，咱们干了这杯。”
陆母越瞧崔朝云这股洒脱劲儿越是欢喜，自己也斟满一杯，贴心提点道：“可是一滴不剩才好哦。”
陆承骁眼疾手快，将崔朝云递往唇边的那盏酒劈手拦下，尽数倾入自己口中。气得崔朝云连连摇晃他：“你怎么老抢我的酒吃！我自己能吃！”
满肚子黄汤被她这一晃，在腹中翻江倒海，陆承骁便有了几分醉意。一瞥眼却见陆静宜满脸如烧，星眸半睁不睁，歪歪斜斜靠在江淳之肩头，不觉额角又是一跳。
江淳之恰于此时朝他望来，面色白净如素，不染半分酒意：“陆娘子吃醉了，我先带她回去歇息，你们尽兴。”
陆承骁分身乏术，只得恭恭敬敬道谢：“有劳江娘子了。”
江淳之将陆静宜全身重量都压在自己肩头，半扶半抱，送她去了郑氏特为他们一家安排的一处院落。
将门扉阖上，替陆静宜褪去外裳，除去鞋履，服侍她上了床榻，而后便凝眸注视着她，轻声问道：“陆娘子，你还能听见我说话么？”
陆静宜紧闭双目，含糊应道：“能……听得见。”
“崔易简是不是与你做过什么交易？”
陆静宜声音里带着七分醉意：“是啊。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观音菩萨。你二人有什么勾当，我一清二楚。你若肯坦诚交代，我自可饶恕你的罪过。”
陆静宜面上闪过惊慌，忙大着舌头道：“他就是给了我一匹千里马……不至于要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罢？”
“为何要给你千里马？”
陆静宜断断续续道：“就是……就是说是要勾引谢嘉亭。我哪里晓得什么叫勾引，他就说，跟紧了谢嘉亭，莫要让他与一个叫江淳之的女子有所接触，最好能在江淳之面前，与谢嘉亭有所接触……”
说完，许久不曾听见“观音菩萨”应声，陆静宜有些急切起来：“菩萨，你能饶了我么？我已经跟江淳之赎过罪了。”
江淳之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方才道：“菩萨已经饶恕你了，你安歇着罢。”
“好。”陆静宜心满意足，拖长了音调。
江淳之尽力平复了气息，方才从陆静宜房中出来，回了自己与崔朝云的住处。
她推门而入，正要背身合上门扉，却有人自身后拥住了她，温热的声音贴在耳畔：“你饮了多少酒？”
第62章 婚期
“没多少, 也就十杯罢了。”她声音依旧平稳、清醒，不沾半分醉意，“你来此处, 姨母知晓么？”
崔易简声音里带着笑意：“自然是拜会了二婶母才来的，否则岂不太无礼了。”
江淳之心中虽已有所猜测, 却仍不免一沉：“所以姨母也知晓了？”
崔易简如实道：“春姨娘的事轻拿轻放，总得有个轻拿轻放的由头罢，也不好叫你一番心意无人知晓。至于我为何独独对你网开一面, 二婶母也不是傻子, 还用得着明说么。”
说着, 他将她连人抱起，来至床边, 替她脱去绣鞋，宽慰道：“你也不必忧心, 如今母亲与二婶母对我们的事都无异议。届时与老祖宗坦白, 有她们在旁说话，事情定会顺遂许多。”
江淳之不置可否, 半敛的眸子里藏着明昧不定的情绪：“那你今夜歇在此处, 也是经了她默许的？”
崔易简已将她平放榻上, 轻车熟路去解她的衣衫, 口中道：“朝云今晚不会来此处歇息的, 这院子里也没有旁人，你且放心便是。”
没有正面应答，却也算是答了。
不知为何，江淳之心底生出一缕凉意来。她总觉着自己像是一枚筹码，被许多人默契地置来换去。
可她与崔易简之间究竟算不算交易，那症结终究还是落在崔朝云问她的那个问题上。
是不是引诱？
她委实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毕竟, 她很享受，很主动，也在纵容。
可心里总觉着怪怪的，尤其是在听了陆静宜那一番坦白之后，那股怪异之感愈发强烈。
似乎好多好多人都为了一匹匹“千里马”，与崔易简做着各式各样的交易。
交易的最终结果，便是她躺在这张床上，由他施为。
她从不曾经历过这样的情爱，她不知晓这是不是情爱该有的模样，从未有过的迷惘。
甚至连心底的愤怒，都被这股空前的迷惘沉沉压覆下来。
她无从宣泄，无从怒号，无从指认，因为她自己也是帮凶。
一股压顶的欢愉又将她的神魂覆灭了，就连那些纠结惘然也被这一排排巨浪拍得粉碎。
她只能被欲望驱使着，发出不像她的声音，被一股莫名的力道裹挟着，做出不像她能做的动作。
喘息也不像是她的，是牲畜一般的喘息。
她想伸手推开他，却是浑身无力，反被他捉住了手，十指紧扣，而后，又将她翻了个身。
她最厌憎的姿势，偏偏是他最贪恋的姿势。
双膝跪在锦褥上，双手抓着床栏，他伏在她身后。
她见过犬彘□□，便是这般模样。
母狗被压在下面，发出些凄凄惶惶的叫声，被一拱一拱地顶撞着往前，分不清是痛苦还是欢悦。
可她是欢悦的，却又为这种欢悦感到恐惧。
……
身下的人忽然传来阵阵啜泣，泣声中还掺杂着干呕之声。
崔易简浑身悚然一惊，忙停了下来，将她揽在怀中，见她眼泪流了满面，一时慌了手脚：“是我弄疼你了么？”
江淳之只是摇头，眼泪却还是一个劲儿地淌。
崔易简一时寻不着帕子，只得取了贴身的柔软衣衫替她拭泪：“你方才觉得恶心么？”
江淳之仍是摇头，哽咽道：“我只是吃酒吃的。”
崔易简眉心一拧：“你不该吃酒的。”
江淳之啜泣不止：“可是我已经吃了，没法子反悔了。”
崔易简只得放柔了声音：“没事的，我去替你取醒酒汤来。”
他将江淳之略略收拾了一番，便披衣起身，往庄子里寻厨房去了。
恰巧碰见陆承骁扶着同样有些醉醺醺的崔朝云要回房歇息。
他脚步一顿，不放心地跟了上去。
亲眼看着陆承骁将崔朝云服侍上床，盖好锦衾，又轻轻阖了门出来，他才与陆承骁分别。
可他总悬心陆承骁会去而复返，甚至在院门外立了半晌。立着立着，又为自己的过分警惕心生荒唐之感。
他大约是将陆承骁代入了自己，将崔朝云代入了江淳之。
若换做是他，他未必能如陆承骁这般守礼。
当然，他也觉得，陆承骁的守礼，兴许不过是因为顾忌他在场罢了。
男子的那点子劣根性，他还是心知肚明的。
因此他身为兄长，理当护好自己的妹妹。
但方才也有那么一瞬，他忽然想到一事：若是江淳之也有兄长呢？
若是她兄长晓得，他早将他妹妹据为己有，夜夜索取无度，甚至还想让她在无名无份之时便怀上自己的骨肉，以此将她牢牢捆在自己身边，规避一切可能的变数，她兄长会作何想？
若他是江淳之的兄长，大约会将他杀了罢。
可他不是江淳之的兄长，这种可能不存在。
他是江淳之的爱人。
爱人跟兄长，怎么能一样呢？
……
次日醒来，崔易简正式在众人跟前露面，自然是以襄阳侯府家主的身份，来接远道而来的亲家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