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早早启程，半途将江淳之悄无声息地放在别院，便浩浩荡荡往侯府去了。
汴京街市上，路人见那一抬抬捆扎着大红绸缎的箱笼鱼贯而过，便知是纳聘的喜事，都忍不住驻足，掰着指头细数聘礼之数。
这一数不要紧，竟觉队伍绵延不绝，十根手指头远不够用，不由叹为观止，啧啧称奇。蜿蜒的车队将襄阳侯府门前那条长街几乎塞得满满当当。
门子并一众小厮，人人手里都揣着一枚大红洒金的荷包，正彼此交换着掂量轻重、比厚薄。
眼见小侯爷与未来姑爷双双在门外勒了马，便一窝蜂簇拥上去，齐齐唱喏贺道：“给小侯爷道喜了！”
崔易简心中莫名，给他道的哪门子喜？
翻身下马，又见他们齐刷刷伸长脖颈，目瞪口呆望着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聘礼车队，转而对着随后下马的陆承骁改了口，“给陆姑爷道喜了！”
他这才恍然。大约是老祖宗得知陆家人到了，大手一挥给阖府下人都赏了彩头。他便也不去理会，径自往后头去了。
陆承骁去后头马车上接崔朝云，崔易简便去照看陆父陆母，又吩咐下人好生帮衬着陆家将聘礼一抬抬搬进府门。
一路行来，所遇仆从皆是喜气盈腮，见了他们五人，也是一般的齐声贺喜。
踏入崇礼堂，阖家老小已尽数在此。除却陈氏面色仍是淡淡的、眉宇间甚至微有凝滞之外，余人皆是满面红光。
见陆家人终于到了，众人面上的红光又添了一层。又是一阵热热闹闹的寒暄，声浪方才渐渐低了下去。
姚氏觑着老祖宗早已笑成两条细缝的眯眯眼，凑趣道：“今日可真是双喜临门，咱家也许久不曾这般热闹了。”
老祖宗笑着颔首：“可不是么。”
崔易简微带困惑，却见老祖宗那双笑眯眯的眼睛正正落在自己身上，不由问道：“何来双喜？”
老祖宗噗嗤一笑，故作神秘，只是吊着他，不肯开口。
崔易简只得去看余人，却见陈氏面上那点喜色已尽数收敛，不由心中一沉，心尖上陡然窜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姚氏掩口笑道：“老祖宗快别卖关子了，简哥儿盼了这么些年，快别把他急坏了。”
老祖宗自己笑够了，方才缓缓道来：“就在你们来前不久，前后脚的事。宫里来了旨意，总算把大婚之日定下了，就在年底。等瑶华从资圣院出来，便即刻完婚。这一桩婚事拖了三四年，总归是尘埃落定了。”
陆父陆母一听，齐齐道贺：“那可真是双喜临门。也是赶巧，我们请风水先生看的日子，也在年底，别是撞在同一天罢。”
老祖宗笑望他们：“是腊月初四。”
陆父陆母相视一笑：“那还是我们早些。我们定的是冬月二十七。”
老祖宗笑道：“那也差不离几日，看来今年又有得忙了。”
经陆父陆母这一打岔，老祖宗方才转眸去看崔易简。却见他面上血色全无，呆怔怔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只眼珠子凝滞地望过来，仿佛被人抽了魂去一般。
她不由心惊，唤道：“怎么？高兴傻了不成？”
崔易简猛地起身，二话不说，掀帘便走。门帘被他甩得剧烈晃荡，颤了数度都不曾平息。
堂屋里仿佛突然窜进来好几股穿堂寒风，风过之处，笑声尽数冻成了冰碴子，众人面面相觑，愕然失语。
唯有崔朝云与陈氏面上露出忧色，偶然碰上一抹眼神，又匆匆错开。
一路仆从，都见崔易简犹如煞神附体，浑身透着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凛冽戾气。
道贺的话语被硬生生掐在了嗓子里，谁也吐不出半个字，只束手退至一旁，避之不迭。
门外的聘礼尚未尽数抬进，崔易简随手从拴马桩上挑了匹青骢马，翻身上鞍。
马蹄奋起，尘土飞扬，一路卷至资圣院门前。
咣当一声闷响，一脚残影掠过，房门霍然洞开。
屋内，两位身着道服的女子正席地而坐，那小女冠素手拈着一颗紫葡萄，还没递到瑶华唇边，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手一颤。
葡萄倏然落了地，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一直滚到崔易简脚边，被他抬脚踩得稀烂，汁水四溅。
他面目森然，冷冷睨着斜靠在小女冠身上的瑶华：“你到底存的什么心？”
瑶华倏地坐直身子，同样怒不可遏，厉声道：“我还想问问你存的什么心呢！你这个强抢民女的恶霸！夺人所爱的混账！”
崔易简讥笑一声：“请公主措辞慎重些。什么强抢民女？她是心甘情愿跟的我。甚么夺人所爱？她自始至终就没爱过你。她心里，只有我。”
瑶华死死瞪着他，目眦欲裂：“你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崔易简冷笑更甚，忽然抬手去扯自己的衣襟。
瑶华慌得直欲闭眼，见身旁小女冠还在目不转睛盯着看，连忙抬手捂住了她的双眼，羞恼交加道：“谁要看你的脏身子！”
可崔易简已然扯开了胸口的衣襟。
那一片肌肤上，遍布着暧昧的红痕，星星点点，俱是女子的唇印。
瑶华双耳轰鸣，几乎要气炸了肺。
崔易简犹在笑，笑得又冷又刺眼：“你没有过这般待遇罢？”
瑶华狂怒攻心，四下张望，劈手抓了一把紫葡萄便朝他劈头盖脸掷去。
她要砸烂那张得意的脸，要盖住那些碍眼的痕迹。
崔易简不紧不慢重新理好了衣襟，身子灵巧地闪过了那些葡萄的攻击。
待葡萄落了地，他便一脚一脚踩上去，用靴底重重碾磨，黏腻的葡萄汁水很快便污了那片洁净光滑的木地板，紫红色浆液四处横流，一片狼藉。
瑶华看着满地污糟，胸口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来，那小女冠忙伸手替她抚着后背顺气。
瑶华犹自气恨难平，喘息着道：“你不过是趁人之危罢了！若她也是我的表妹，她也会这般待我的。”
崔易简睃了一眼她身旁那小女冠，讥讽道：“那倒未必。毕竟你后院里人也忒多了些。她还是喜欢忠贞不二的，譬如像我这样的。”
瑶华牙根发痒，面上却硬撑出一抹讥笑，“那就等咱们两个成了亲，再看她还喜不喜欢你罢。我拭目以待。”
她从果盘中又拣了一颗葡萄，抛入口中，挑衅地盯住他，狠狠用力咀嚼，仿佛嘴里嚼的不是葡萄，而是他的骨肉。
崔易简面无表情看着她，周身寒气源源不断逸散开来。
瑶华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却依旧毫不发怵地回望过去，懒洋洋拖长了声调道：“你有本事，就去爹爹跟前劝他收回成命呗。不过你要考虑清楚了，爹爹发威是什么后果。你身后可还有一大家子人，都指靠着你呢。别一时犯糊涂啊。”
崔易简眸底凝着寒冰，面色沉敛如水，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咱们走着瞧罢。”
瑶华冷哼一声，扬起下颌：“瞧就瞧，我还怕了你不成？”
再不与她多费唇舌，崔易简踩着一脚黏腻的汁水，大步出了资圣院，打马直奔南城。
眼下，只有见一见江淳之，才能略略抚慰他心中这一腔郁气浊气。
尚未到门前，便远远瞧见东厢房上炊烟袅袅，鼻间已嗅到饭香四溢。他将马拴在门外那棵老槐树上，推门而入。
元宝听见门响，不知从哪个角落窜了出来，一见是他，又耷拉着尾巴悄没声地缩了回去。
他不以为意，绕过照壁，便望见东边灶房那扇未曾糊纸的窗棂间，一抹身影正在其中忙忙碌碌。
她系了襻膊，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两截雪白的臂膊，正俯身在木盆中揉面。
几缕鬓发散落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在夕阳余晖中泛着温柔的碎光。
其实他所求的，也不过就是如此罢了，下值回来，推门便能在院中看见她。
洗手作羹汤也好，伏案写她的话本也好，抑或什么也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待在那里，便已足够。
为何偏偏是这样简单的愿望，却总也不能得以圆满呢？
崔易简叹了口气，迈步走进灶房。
听见动静，在灶台前烧火的寒碧与揉面的江淳之齐齐抬头看了他一眼。
崔易简径直走到江淳之面前，抬手将她耳边那几缕他盯了许久的散发轻轻绕到耳后，低声问道：“今晚做什么吃食？”
江淳之低头看着盆里那一小坨面团：“我还以为你要留在侯府用饭，没预备你的份。”
“无妨，我自己做便是。”
江淳之讶然抬眸，“你还会做饭？”
崔易简笑道：“吃不死人罢了。”
江淳之白了他一眼，嗔道：“算了，再替我添些面粉来。”
崔易简立刻挽袖净手，走到边角那处柜橱前，从面粉袋子里满满舀了一整瓢面粉出来。
这灶房里的一应物什，都是他亲自盯着采买的。他虽不尽然知晓每样调料的用途，但他清清楚楚记得每样东西搁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