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是在做梦，却又也许不是梦。梦境与现实，兴许并无两样。
胸口阵阵抽痛，疼得他只能蜷起身子，方可勉强与之相抗。
自江淳之离去，他便落下了这个症候。每回大梦初醒，总要折磨他一回，痛不欲生。
延医问药不下百次，皆道是无因之疾，非要寻个根由，便是心病。可那个能解此疾之人，他却是再也寻不着了。
这四年来，前两年皆在西北鏖战，终将北戎杀得节节败退，可保未来十数载不起烽烟，换得边境安宁。
后两年，他领兵四处平乱，小至匪寇作乱，大至谋逆叛乱，只要传入他耳中，他便会向官家请缨，前去平叛。
有良将分忧解难，官家自然欣慰。只后来渐觉有些大材小用，毕竟并非所有战乱，都需劳烦国之柱石。
然任旁人如何说道，崔易简依旧不肯给自己丝毫喘息之机。一年到头，着家的日子屈指可数。
无论大小叛乱，但凡经他出手，皆能快刀斩乱麻。事后军权上交，更是干脆利落，从不居功自傲。官家便也放手由他去了。
这些年，借着平乱，他天南地北地奔走。每回大战告捷，万民夹道相迎，他必策着高头大马，缓缓行过每一条人流甬道，一一扫视两侧面孔。
并非贪图那点虚荣，因为他从不主动对外宣扬自己的名号，生恐人群中的某人，因听闻是他，便藏在家中闭门不出。
可四年了，整整四年了。
他阅过无数张面孔，却偏偏寻不见那张朝思暮想的脸，便连有一丝半点儿相像的，也没有。
上天将他所有的运气都收走了。以此惩罚他从前的不知珍惜，肆意挥霍，自作聪明。
幼时随父从军，耳濡目染，他总觉得大乾较之历朝历代，疆域有蹙有缩，总想日后领兵东征西讨，收复失地，大乾疆土，愈广愈善。
可如今，他却觉得大乾幅员太广了，广到一人一旦汇入人潮，便如一粒粟米落入沧海，再不可寻。
他不知此生还能否再见到江淳之。倘若再见不到她，这余生，似乎也没什么值得消磨的了。
可他还得抱着万分之一的残念苟活下去，为着那万分之一能寻觅到她的可能。
只要再见她一面就好。
胸口痛楚总算稍稍缓和了些许，他方才起身梳洗，往老祖宗那边晨省。
崔易繁已在门外候着，如今身量已至他肩头。在军营磨砺四载，身形早不似先前那般清瘦羸弱，倒像一株新成的青松，正在拔节生长。只性子还是从前那般，冷漠沉闷。
崔易简并未如老祖宗所愿，将他的性子扳过来。他也不再强求，甚至心存歉疚，毕竟崔易繁是受了他的牵累，才弄丢了他的青梅竹马。
二人沉默无言来至崇礼堂，其余人皆已齐了。
一对白玉似的小男童，一左一右坐在老祖宗身畔。分别是春姨娘与郑氏所出，一个四岁，一个三岁，这一对孙儿，成了老祖宗心尖尖上的肉。
夏月舒也生产未久，是个女儿。母女俩免了晨省，今日并未前来。满屋子又是阳盛阴衰，除了陈氏与郑氏，皆是男子。
老祖宗朝满屋子扫了一圈，视线不自觉又定在了崔易简身上。
如今崔易慎也刚订了亲，只等年后成婚。倒显得他这个居长的，形单影只。
祖孙俩为这事没少争执，可争来争去，终究越不过中间横着的那个结，一个不可言说的心结。
老祖宗却是愈挫愈勇的脾性，绝不退缩。崔易简又终年领兵在外，见他一面难比登天。好不容易见着一回，哪能容他躲过去。
“你今年都二十有五了，老大不小的，非拖到我这把老骨头快进棺材了，才肯把孙媳妇领进门，给我冲冲喜么？”
又是这种阴阳怪气的调子，崔易简早已习以为常。多少花言巧语都说尽了，他也想不出新词儿，只道：“老祖宗等我凯旋，再说这话不迟。”
他本想说，早些进棺材的是他也未可知，但这话实在不吉利，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老祖宗果然面色一变，满脸只剩忧心：“不是才回来没几日么？怎的又要出去打仗？”
崔易简道：“半夜接到的急报。原该昨夜便赶回军营的，想着总要亲口跟老祖宗说一声。等会儿用罢朝食，我与易繁便该出城了。”
老祖宗也不提催婚的事了，忙问：“去哪儿？”
“益州。”
第68章 再遇
江淳之乔迁之事, 终被因一场突起战火生生搁浅。
事后方知，乃益州神卫军因上官克扣粮饷，群情汹汹, 遂致哗变。
益州神卫军都虞候王均，亲率士兵突入州署, 手刃知州，传首辕门，不消一日便踞城易帜。
兵变那日, 江淳之恰在衙前支了个小摊, 替人代笔书契。忽闻街道两厢脚步沓沓如滚雷碾地, 乌泱泱的铁甲洪流汹汹漫卷而来，一路掀翻摊铺, 劈开人潮，端的是一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架势。
她见势头不妙, 当机立断弃了摊子, 抄小径飞奔归家，紧闭门户, 再不敢出。
不多时, 一阵急促敲门声响起, 是柳亦行冒着危险寻上门来, 带来了神卫军兵变的噩耗。
一时间闾巷风声鹤唳, 人心惶惶，也不知外头究竟是何等光景，生恐刀枪无眼，殃及池鱼，索性闭门塞户。
柳亦行因此滞留于此，江淳之便将西厢草草拾掇出来, 权当他起居之所。
所幸院中本有菜畦，家中又有储粮的习惯，撑个十天半月倒不成问题。
只有一桩事让人犯难，因柳亦行仓促登门，并无替换衣裳。江淳之平素为方便走动，倒是备了几身男子衫袍，可惜并不合身。好在布料尚有存余，便临时替他裁了身衣裳，两下替换着穿。
约莫过了半月光景，家中储粮渐次告罄，几人才探头探脑摸出门去，这才发觉外头并非想象中那般血流漂杵，尸骸枕藉。
变兵到底是受压已久的寻常卒伍，总归不会干那些屠杀平民百姓的勾当。
悬心落定，城中百姓也早已寅吃卯粮，面临断炊之危，不得不踅出家门觅食。
于平头百姓而言，今日往日之差，不过是城池暂时换了位主人，日子还得照样过，于是，在一片诡异的宁谧中，益州城又渐渐恢复了往日生息。
只是衙门上下官吏都已身首异处，江淳之代笔的营生便没了着落，被迫蜗居家中，倒享了几日天伦之乐。
柳亦行白日在医官院教书，黄昏后仍回她家。
他总说，如今益州落入叛军之手，朝廷必会遣师平乱，眼下这番太平不过是暂时，战火不定哪一日便会复燃。乱世之中，她们家毕竟需要一位男子。
江淳之也未置可否，因他就算不留宿于此，也是每日挨到夜深才归。区别不过在于，清晨醒来时也能瞧见他罢了。
晨光熹微，天色薄明如纸。她随意绾了绾青丝，端着一盆洁面的残水推门而出，预备浇在院墙西南角那片菜畦里，也算不废了这点水。
途经西厢时，余光瞥见房门大敞，便不经意地往里扫了一眼，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柳亦行穿着那身她亲手缝制的素白单衣，正立在面盆架前。腰下绦带松松搭着，前襟半掩半开，露出的一小片胸膛，竟比衣料还要白上一分。
他下颌敷着一圈胰皂白沫，指间捻一柄寒芒闪闪的剃刀，正就着铜镜修面。
瞥见她，刀锋便离了下颌，他从镜中递过一个笑来，嗓音里还带着晨起的慵，“醒了？”
江淳之错开了眼，“早。”
走至菜畦旁，将木盆里的水匀匀地浇在那些冬葵、紫茄的根苗上，雨露均沾。
方才镜前那一幕，落进眼底，竟怎么荡也荡不干净。
下颌微微一绷，刀锋贴着骨相寸寸掠过，喉间那粒核子轻轻一滚。
那样的画面，她见过。
从前每到清晨，那人下颌便冒起一层薄青，触手扎人。他偏生爱凑上来，拿那层青茬子一下一下蹭她的脸、她的颈窝，又痒又麻，非把人蹭醒，讨一记没气力的巴掌，才肯罢休。
兴致上来时，他更将她从被窝里掏出来，把剃刀塞进她掌心，按着她的手替自己刮脸。她手底下原没个轻重，一刀下去便是一道细口子，胰沫洇开，牵出一缕缕血丝。
他非但不恼，反倒如得胜将军一般，高扬着头颅出门，恨不得跟所有人炫耀一番他的伤口。
……怎么又想起他来了？
四年了。四年无休无止的潮来潮去，再嶙峋的礁石，也早被磨去棱角，失了本来面目。
没什么能抵得过时间。
江淳之突然失了耐心，将木盆余水随手一泼。什么雨露均沾，长得好坏，各凭本事吧。
转过身，柳亦行已换好装束，无声无息出现在面前。
江淳之鬼使神差地看了他下颌一眼，平整如许，并无血痕。
他伸手接过她掌中的木盆，随即揽臂环住她的腰，稍一收拢，两具温热身躯便毫无缝隙地贴在了一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