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清苦的药草气息又蔓了上来，一如那夜，柔软地、一一停驻在她的额头、眼角、脸颊、鼻尖。
她久违地又感受到了那种被捧在掌心珍之重之的滋味，迥异的气息缠绕在一处，难分难舍，是雌雄相吸的本能，是无关情爱也能勾动擂鼓心跳的、肌肤相触的快意。
若不是澜之和冷元突然归家，她也说不准自己能放纵他做到哪一步。
人都是有欲念的，她也是人。
更何况，从前顿顿山珍海味地吃着，胃口早被吊了起来。如今生生素了四年，她也开始馋肉味了。
光惦记肉味也无甚要紧吧，又不是非要把猪也娶回家了。
江淳之阖上眼，任那药草与皂角的清芬在面庞上缠绵游走，可隐隐约约，总觉得有些不够。
他在有意无意地避着她的唇。
就仿佛一锅水刚泛起沸起的苗头，便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冷水，水泡顿息；过了半晌，才又慢吞吞地积蓄气力，细碎的水泡重新泛上来，却迟迟不得沸腾。
又像一支爪杖，挠得凶狠，偏偏一直绕着最痒处打转，南辕北辙地四处游荡。
江淳之不由睁开眼，发现他就在咫尺之间。眼帘严丝合缝地阖着，眉心却蹙得极紧，似有痛楚隐忍。
视线下移，他搁在身侧的那只木盆，竟抖成了筛子。
犯得着这么紧张吗？
“你怎么了？”
柳亦行猛地将木盆搁在地上，背过手去。面上掠过一丝颓然，匆匆道，“医官院还有些急事等着我处置，先告辞了。”
不待她作何反应，人已抽身离去。
出门往东，晨光扑面，将他苍白的脸映得近乎透明，也让他那双近乎抽搐痉挛的手无所遁形。
这个毛病，自打他幼时便有，每每跟人肌肤相触，都会令他浑身难耐，且与不同之人接触，症状轻重都会有所不同。
他生在杏林世家，偏偏无人可医他的病。
祖母性子一点就着，每每见他犯病，都有些恨铁不成钢之意，决计以毒攻毒，非得逼着他学医，就算治不了自己，也得硬抗过去。
因为，世上再没多少职业，能如医者一般，日日都要碰触他人。
他给人诊脉从不用帕子相隔，一日复一日，总算有了些痊愈的迹象，寻常接触不至让他生出异样。
偏偏江淳之是那个例外。她是所有人之中，使他病症最重的那一个。
每每触碰她，都让他觉得，他在跟自己赌命。
赌他的意志，和他的身体，哪个先俯首认输。
方才，他的意志溃不成军，一败涂地，灰溜溜地当了逃兵。
崔易简不是他的敌手，他自己才是。
都虞候王均也不是崔易简的敌手。
兵临城下，他一眼就看得出对方不过乌合之众。
一帮原本效忠朝廷，却被逼得走投无路，这才将刀锋调转对准朝廷的人。
然而，对付这样的人最是棘手。难处不在兵法韬略，而在良心。
他们不似北戎外寇，更不似谋逆藩王，归根结底，不过是一群受了欺压却无处申冤的可怜人。
他不想硬碰硬，决意将折损降到最低。官家给他下的命令，是擒获贼首王均，余下部众，能归降便归降。
自抵达益州城外，他便采取了围城不攻之策。一是等对方按捺不住，自露马脚；二是派了几队大嗓门的轻骑，整日在城外策马吆喝：谁能斩获王均项上人头，朝廷必有重赏。
他不信，这帮临时起意的乱军中，会没有人动心。
不出五日，一个夜黑风高之夜，王均的人头虽未被抛到城外，他本人却坐不住了，伺机而逃。
逃命时还不忘声东击西，南门外出兵吸引精锐，他则亲率一队精兵悍将，直扑防守薄弱的北门而去。
这一切，尽在崔易简意料之中。他亲自带队，恭候在北门护城河外，眼睁睁看着王均一脸惊骇地自投罗网。
江淳之给他做的护腕，甚至都没派上用场。
自他收到那对护腕后，便一直妥帖地珍藏在箱箧深处，生怕沾染一丝纤尘。直到与北戎的第一场大战，才郑重其事地取了出来。
后来，每当遇到棘手的硬仗，他都会佩上那对护腕，如同护身符一般，让他屡屡化险为夷，安然无恙至今。
可惜，头一回上战场，那对护腕便被鲜血浸透了。刀戈无情，划破皮革，内里的丝絮绽裂出来，烂得不成形状。
他只得自己学着捏起针线，缝缝补补。天长日久，那对护腕早已爬满了蜈蚣般的针脚。
陆承骁见了都忍不住慨叹，没想到他过日子如此俭省，不似出身公侯之家的膏粱子弟。
当初，上北戎战场，陆承骁也请缨了，那时他跟崔朝云尚未成婚，冒着崔朝云退了聘礼另嫁他人的风险，还是选择上了战场，在西北足足待了两年，才回汴京。
那场凯旋，端的是万民空巷，夹道相迎，花团锦簇，盛况空前。
他当时给崔易繁的许诺没有完全成真，迎接他们的只有家人，却无爱人。
陆承骁却恰恰相反，他的家人不在，爱人却在痴痴守候。
他也是头一遭见识，原来崔朝云那般泼辣爽利的性子，也会哭得毫无体面可言；那般主动炽烈的人，也会躲在人群后不肯露面。
反倒是一向谨慎守礼的陆承骁，旁若无人地翻身下马，拨开人潮，一把寻到了她，紧紧相拥，久久不曾松开。
他不禁去想，若是江淳之在，她会否同样如此呢？
益州百姓也已涌出家门，汇至街道两侧，夹道相迎。
与他同袍的将士策马走在前头开道，因要寻人，步伐比旁人要慢许多，他自请落在最后。
一张张脸，喜悦却又陌生的脸。
他早已习惯了失望的麻痹，心湖底下没了波澜。
这条人流铺就的夹道，从城门一路绵延至州署衙门，已经走过大半，他甚至遥遥望见了州署衙门那扇朱漆斑驳的大门。
益州州署坐落在丁字路交叉口，他很快便要往那一横一竖的交汇点去了。
身后的围观百姓已渐渐作了鸟兽散，他缀在队尾，像鞭炮中间那根引芯，所到之处，人群炸开，四散而去。
战马驻蹄在衙门前，他毫无所获，一如先前成百上千回。
也是，江淳之不是那种爱凑热闹的人。
他翻身下马，预备走进衙门。
此次军变，导火索在于克扣粮饷，症结只怕在于官场贪墨。若继续深挖，定能剜出一块烂疮来，这恐怕是比战事还要紧的正事，他需要亲手了结。
“我觉得大将军不够威风。”
一只脚已跨入门槛，一道稚嫩的女童声音被风裹着送入耳中，崔易简唇角不自觉地弯了一弯。
因怕打草惊蛇，他每次巡游都会换上一身寻常小卒的戎服，而行于人前那位身穿铁衣金甲、威风凛凛的“将军”，一般都是抓阄抓出来的。
整个军营，下至伙夫，上至副将，只要运气好，都有机缘扮上一回将军过过瘾。
今日抓阄抓出来的那位，似乎就是个膀大腰圆的伙夫，那肚皮高高隆起，仿佛怀胎十月一般，大约确实不够威风。
“你这叫以貌取人。”
一道有些清雅的女声回应了那女童，声线听上去约莫有豆蔻年岁，已带了些沉稳之意。
“娘亲你觉得呢？”那女童犹在问。
不知为何，崔易简总想继续听听，可余光瞥见门口皂吏已经面露困惑，不由摇了摇头，自嘲一笑，另一只脚也跨了进去。
“我也觉得他不像个将军。”
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陡然钉在了门内，他没有立刻转过身去，双肩却微微耸起，又缓缓落下。
门口一对皂吏面面相觑，又忍不住将目光牢牢粘在他身上，这样的神色，实属罕见。
只见他唇角缓缓上弯，笑意无声，却震得胸膛起伏不止，上半身都颤抖成了一片。然而，眼眶却泛红，隐隐有泪光闪烁。
又哭又笑，分不清是喜是悲。
“那分明就是个伙夫。”一道熟悉的男子嗓音在背后响起。
崔易简的笑与泪俱被这一声生生凝住。方才出逃的力气霎时回归躯壳，他敛去所有神色，霍然转身。
一行四人，恰沿着侧方行至衙门前。
打头的是个女童，身量刚及成人腰眼，先瞧见了他，驻足回身，睁着一双水洗墨玉似的圆眼，上上下下地打量，毫不怯生。
接着是澜之——手里牵着的小人停了脚，她便顺着那目光望来。四年不见，她身量抽条似的长了，亭亭如临风新柳，颊上婴儿肥褪尽，五官愈见精致。看清是他，她唇瓣微启，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再后是柳亦行，因前头二人驻足而停步，一眼看清他的脸，血色霎时褪了个干净。
最后，才是她。
可恨一层雾气，偏在此时猝然漫上眼眶，糊住了他的视线。他竟看不清她的容颜，亦辨不出她的神情。只隔着那层水雾，看见她的身影一晃，便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