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出屏风，江淳之也立起身来。
他的眸子落在她发顶那一刻，轻轻颤了一颤。
坠马髻，斜斜向右垂着。
第33章 事发
崔易繁与澜之早已失了弈棋的兴致, 江淳之略坐片晌，便径自回栖梧居去。
寒碧早从听松院回来，见她掀帘进来, 忙上前福了一福，递过一只巴掌大小的素绢荷囊：“这是小侯爷托我带给小娘子的, 里头有先前欠下的银钱，还有话本子的分成，账目单子也夹在里面, 小娘子自个儿点点, 若有错漏之处, 再吩咐我便是。”
江淳之接过来，进了西侧书斋, 在书案后缓缓坐下，指尖扯开抽绳。里头都兑成了轻便的交子, 零零星星散着几枚铜钱。
她细细核点了一番, 除却那两百贯零一百文，竟又多了整整两百贯。
想当初十三篇话本, 统共也才赚了六十贯；后来陆续给崔易简的稿子, 也不过十三篇上下, 算上按二八分账, 竟将近翻了两番。
江淳之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数目怎的这么多？莫不是算错了账？”
寒碧含笑走上前来，解释道：“小侯爷说，是小娘子的话本近来越发红火，卖得好，自然分得多。”
这话张晏如当日也曾对她说过，可他口中的“红火”, 不过是从六贯涨到六十贯，如何能一跃而至两百贯？她的笔力，断没有突飞猛进到这种地步。
见她蹙着眉尖不语，寒碧忙劝：“赚钱了难道不是好事？小娘子怎的倒愁眉不展起来？”
“哦，无事。”
江淳之心念一转，想是崔易简人脉更广，门路更多，故而银钱涨了许多，便将钱物一一收好。
心中又惦起崔易简受伤的缘由，忽觉那日自己似是误解了他，一时间胸中五味杂陈，颇不是滋味。
他替她寻回了银钱，又赚了更多银钱，几番出手相助，还教会了她骑马。
她仿佛一直都在承他的情，受他的惠，半分也没还过。
越想越坐不住，便问寒碧：“表哥他可缺些什么？少些什么？或是说，他素日喜欢什么？”
寒碧并未立时回答。江淳之恐她会错了意，忙道：“我并无别的意思，不过是想回报一番他的心意。”
“没有没有，小娘子休要多想。”寒碧连连摆手，想了想道，“其实，我方才只是在思考小娘子的话。小侯爷应该什么也不缺，若说他喜欢什么，那定然是喜欢习武的，还要日日拉着四郎君扎马步呢。”
原来寒碧跟她知道的也不过一样多，江淳之垂眸一笑，心底却有了盘算。
习武之人可送之物，那就多了。
*
日子千篇一律地过着，不觉就入了腊月。因着采办年货，兼着走亲访友，府中诸人俱都忙忙碌碌、进进出出，愈发衬得那禁足家中的三人寂寥冷清。
好容易安静了一个月的崔朝云，到底按捺不住，想出个出门的绝妙主意来——那便是装病。
自然不是头疼脑热那等寻常病症，怕请了张医官来，三两下便拆穿了。
须是女儿家那等隐秘病症，既不好大张旗鼓宣扬，又非一两副药便能痊愈的，如此出门方才有正经由头。
她为着这事，没少在郑氏跟前念叨，说自己月事又不准了，每回来月事时，腹中便疼得厉害。
至于为何偏要去看病，也另有一桩缘由。
郑氏虽有意瞒着她，不令知晓自己去天清寺瞧大夫的事，可聪慧如崔朝云，自撞见她几回喝药，便存了个心眼，发觉她每回从天清寺归来，橱柜里的药包便会多出好些来。
因惦念着郑氏的身子，她便对着郑氏与江淳之两头使力，几番软磨硬泡，总算将真相渐渐拼凑了出来。
崔朝云并非心里没谱的人，深知此事若教三房打听了去，那指不定顷刻间便传遍整个侯府。她能与娘亲拌嘴置气，却绝不容许旁人说娘亲一丝半点的不好，因而嘴也闭得极紧。
自从三人被禁足后，江淳之自是不能陪郑氏去天清寺了，出门只得寻旁的由头，委实添了许多不便。
崔朝云便悄悄打上了郑氏的主意。郑氏并不知崔朝云出门是存着别样念头，唯有为人母者挂念女儿身体的担忧，便私下跟老祖宗禀了这事。老祖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她们去了。
至于听松院的那个女使，崔朝云也不担心，毕竟是郑氏带她出的门，就算崔易简有意见，那他也须得先来寻娘亲的不是。
终于寻着出门的机会，崔朝云没少跟陈允凝和江淳之炫耀，还问她二人可有要捎带的东西，她好顺道采买了。
江淳之猜她大约是想着趁这回出门，去会那个陆承骁，虽不知她是如何盘算的，但听她言辞间不是去天清寺，便是去铺子，料想应是下了一盘大棋。
她便也托崔朝云，替她捎买一根装饰用的绳子。
当日在夏月舒处盘桓了一日，傍晚才回。郑氏母女先归，三人一处吃了晚饭。席间崔朝云不住拿眼瞟江淳之，江淳之会意，饭毕回房取了干净衣裳，便往院西北角的湢室来。
湢室里早烧了地火龙，热水注满了木桶，汤气蒸得满室暖雾溟濛，一推门便扑满脸，暖气自脚底往上钻涌。
江淳之素喜沐浴时无人伺候，自己脱了衣裳坐进桶里，水温刚好，浸得筋骨都酥了。
才泡了片刻，便听叩门声，外头传来崔朝云那又紧张又兴奋的嗓音：“是我。”
“给你留着门呢，进来便是。”
门扉一开，热气裹着寒气扑过去，崔朝云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反手闩了门，蹭到浴桶边，拎了个小杌子坐下。
江淳之这才瞧见她怀里兜着个鼓鼓的包袱，不由道：“我不就托你买根绳子么？沉香色、皮裹的，短些便好，你怎的带这许多？”
崔朝云拿手扇着扑面的热气，“哎呀，先别管这个，热死我了，我先跟你说正事。”
江淳之便把臂肘搁在桶沿上，微微倾身听她讲。
崔朝云还没开口，唇角先飞起来，抿着嘴笑了半晌，才道：“我今儿见着陆承骁了。”
江淳之暗笑，这会子倒不嫌热了，反倒卖起关子。她也乐得捧场，“在哪里见着的？怎么见的？”
“我早打听好了，他们殿前司那些负责巡街的兵士，最爱去州桥附近的酒肆馆子。我跟娘亲从天清寺出来，逛了半条街，晌午便往那里去吃饭。”
“可我拿不准是哪一家，便找了由头，挨家挨户都进去坐了坐，把娘亲磨得都不耐烦了，可还是没瞧见半个殿前司的人。你猜我最后是怎么找着他的？”
江淳之将下颌抵在手背上，打趣道，“你偷了人家的东西，以身为饵，将他引出来了？”
崔朝云捂着嘴笑，“还真让你猜着了。”
“啊？”方才那话纯属江淳之信口胡诌，不想她竟真做得这般出格，一时竟有些错愕。
崔朝云笑够了，才正色道，“没有的事，哄你玩呢。”
江淳之松了口气。
“不过你也并未完全猜错。我知晓他在这附近巡街，便高声呼喊有人偷了我的荷包，你猜怎么着？没过多久，他便领着一队人来了……”她说着说着，又住了嘴，低着头痴痴地笑，耳根都红了。
江淳之唇角也不自觉弯起来：“那是因为他已认出你的声音了吧。”
“我也觉着是！”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呀，后来他问我贼人长什么样，我就照着崔易谨的模样瞎编了一通。他说，一准替我寻回荷包，亲自送到府上来。”
江淳之不解道：“可你本就没丢荷包，他怎么送？”
“哎呀表姐你怎么这么呆！” 崔朝云脸红红的，嗔道，“人只要有心，没有也能变出有来，不过是找个由头见面罢了。”
江淳之仍有些犹疑，“他能领会你这层意思么？”
崔朝云哼了一声：“我都这样了他还不懂，那便是块榆木疙瘩！要真是个榆木疙瘩，我，我就不要他了。”
江淳之笑道：“你最好是。”
见她已将正事说完，江淳之便向她讨要起心心念念的绳子来，“我的绳子呢？让我瞧瞧。”
崔朝云便去翻那包袱，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真不知道，你巴巴地叫我买根绳子做什么，难道家里还缺一根绳子不成？”
“我不是寻不着合适的么。”
江淳之迫不及待地将头探下去，却见她摊在膝上的包袱里，躺着两本薄薄的蓝封册子，其上赫然书着《崔大传》三字。
她双眸骤然睁大，“这是什么？”
崔朝云献宝似地跟她分享，“表姐，你那些话本早就过时了，也就我还当个宝似的。如今《崔大传》都出到第三部 了。”
江淳之只觉自己的脑袋瓜仿佛被雾气浸透了，一时竟转不过弯来，“什么第三部 、第二部的？”
崔朝云翻出了那圈绳结，随手搭在一旁的衣架上，又拿起一本册子翻看起来，一边翻一边解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