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我跟娘在酒肆用饭时，刚巧大堂里有个说书先生正在讲这个话本。我一听啊，那故事可比咱们先前看的那些精彩多了，便背着我娘偷偷去买来了。”
“你的那几篇都是第一部 的，从第二部开始就大不相同了，这崔大开始与各路精怪斗智斗勇，不过此时他还是凡人身躯。到了第三部，他得了些武林秘籍，学了些武功招式，愈发厉害了。”
“什么玩意？”江淳之冲她伸出手去，“拿来给我瞧瞧。”
崔朝云见她满手是水，身子往后一躲，“你别给我弄湿了。我也只大体扫了几眼，还没细看呢。”
江淳之只得扯过她那包袱皮胡乱擦了一把手，将剩下那本册子取了过来，开始一目十行地翻看。
暖雾氤氲里，她的面色愈来愈红，像浸了胭脂一般。
没多时，她便把册子合了，递回去。
崔朝云一惊，“你看得这么快？”
江淳之深深吸了口气，“不用看了。”
“不看了？那我就收起来，自己在被窝里偷偷看了。”
崔朝云将两本册子仍用包袱皮裹好，蹑手蹑脚地出了湢室。
江淳之草草擦了身子，穿衣起身，回身瞥见衣架上挂着那圈绳子，便取了下来。
回到西厢房，她径直走向正在铺床的寒碧，开口道：“我想见一见表哥，不知是否方便？”
寒碧愣了愣神，“我明日去听松院时，同小侯爷说一声。”
江淳之摇头：“不是明日，是现在。”
*
“她要见我？现在？”
崔易简正坐在书案后批视皇城司的文书，闻言搁了笔，抬眼望向窗外，已是墨色浓酽。
“是为着什么事？”
寒碧凝神想了片刻，“小娘子并未明说，但我出门时，瞧见小娘子还在那儿急匆匆赶制给您做的护腕呢。”
崔易简唇角几不可察地往上一牵，随即又敛起，轻咳一声：“一刻钟后，你领她去熙春堂后头的那座假山。北边从西往东数，第五个洞口。记着，让她多添些衣裳。”
寒碧应声去了。崔易简立时起身，转到东卧房，对着菱花镜站了站，忽觉身上那袭玄色直裰，颜色晦暗，在夜色中太不显眼，极易与沉沉夜雾融作一处，辨不分明。
他开了衣柜，手指掠过一排衣料，停在那袭天缥色襕衫上，眼前忽闪过一抹天水碧身影，清如一汪春水，映着月色好看得很。
刚要取将下来，心中转念一想，此色虽佳，在夜里却未免有些扎眼刺目，过于招摇了些。
一番踟蹰，最终目光落在一套衣裳上，眼底浮出几分满意之色。
如此折腾了好一阵工夫，幸在他抵达假山洞口时，江淳之尚未到。为防那巡夜的婆子瞧见多事，他便提着一盏竹骨纱灯，先自进了山洞里头。
却一时不知停在何处方为妥当。
走至五步处，觉得过近，唯恐被人察觉；又往里走了走，来至十步左右，却又觉得过远。
万一江淳之来了寻不着他可如何是好？毕竟她那糟糕透顶的方向感，着实令人放心不下。
来来回回踱了两遭，刚站定在七八步处，便听见洞口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他忙把纱灯往身侧偏了偏，灯光压得低低的，不至晃她的眼。
灯光里先照见半幅素色披风，接着是江淳之的脸，月色溶溶，在她鬓边镀了层柔光，眉峰藏着点寒气。
寒碧提着灯在洞口站了站，便悄悄退开了。
崔易简提灯迎了上去，灯光映亮了两侧的石壁，也柔和地染上了她莹白的面庞，衬得如羊脂白玉般清透温润。
她身上披着那件半旧的银鼠氅衣，乌发松松挽了个髻，只插一根素木簪，没半点装饰。走近了，兰麝香混着澡豆的清香气飘过来，沁人心脾。
“来了。”
江淳之自进来后，目光便钉在他那身绛绯色的袍子上，忽然想起那日崔易谨大婚，穿的就是差不多的颜色。
他今日是有什么喜事不成？竟打扮成这般模样。
脸上也是红光满面，可她肺都要气炸了。
她压了压气，竭力平声静气道：“表哥可知，这假山里可有稍微宽敞些的地方么？”
崔易简略略思忖，“随我来。”
二人往里走，曲曲折折转了两个弯，洞势豁然开朗，竟是个椭圆形的石室，当中摆着一张石桌，两尊石凳，想来应是纳凉的去处。
崔易简掏出素帕，将石凳上的浮尘细细拂了，才道：“坐罢。”
江淳之却并不着急坐下，而是拨开氅衣中间的缝隙，从怀中掏出一个包袱来，搁在石桌上。
崔易简目光掠过那包袱，眼底又闪过一抹笑意，从容拂衣坐下，将纱灯搁在桌角。
江淳之深吸了一口气，才匀声开口道：“表哥，先前所出的那两册话本，能否给我看一眼？”
“好啊。” 崔易简答得痛快，“改日我叫人给你送过去。”
江淳之点点头，又道：“不知依着皇城司的规矩，避忌之处是否甚多？我想了想，也不能自己一味闷头写，而不听表哥的指教。否则我照旧犯错，表哥还要费时费力地修改，总是两下不便。”
崔易简含笑道：“并无什么避忌之处，我也不过是改改错字罢了。”
江淳之也跟着笑了笑，“是么？”
沉默了片刻，她敛了笑，眉尖蹙起几分忧色：“那表哥可知，如今市面上也有旁人在写崔大的话本？不过写的与我大不相同就是了。那人写的崔大聪明得很，卖得也好。可说到底，是我把崔大打出了名堂的，这样做……是不是有些不厚道？”
崔易简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凝，“竟有这样的事么？”
江淳之暗暗咬着银牙，面上却不动声色，“是啊，不光是盗用了崔大的名号，连那些精怪的名姓，都是照抄我那两册话本里的。表哥能不能替我查一查，这背后究竟是谁人在捣鬼？”
崔易简默然片刻，颔首应道：“好啊。”
见他到了这步田地还装得若无其事，心头那股火再也按捺不住，抬手便往石桌上一拍。
“啪” 的一声，她掌心震得发麻，指骨生疼，咬着唇没哼声，只将手背到身后，指尖微微蜷着。
“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她厉着声，到底没输了气势。
崔易简没看她的脸，先落在她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上，眉峰不觉一蹙：“坐下说话。”
人在气头上，最是见不得自己气得跳脚，而对方却云淡风轻的。江淳之更觉浑身气血往上涌，依旧立在那里，纹丝未动。
崔易简见她真动了气，索性承认道，“是我未经你的允准，便擅自改了你的话本。我只是觉得，一味让崔大受折磨，读者读久了难免会有厌烦的那一日。恶人受惩处的故事，如今已不受追捧了。你也亲眼瞧见了，改完之后，可比先前卖得好上许多。”
江淳之气愤难平，“那你该当同我好生商量商量。”
崔易简仍是那般不紧不慢，“我如何跟你商量？你递个话本都要偷偷摸摸的，生怕被人瞧见；见上一面，还要钻到这假山里头来。我该如何跟你商量？”
“若想你想商量，有的是法子。你不会递信么？再说了，自那日在天清寺相见之后，我也同你说过好几回话，你为何每一次都不提？难道每一回都忘了不成？”
她噼里啪啦数落着，从脸颊至眼尾都泛着恼怒的红，不知为何，却比平日垂着眼温温顺顺的样子，要鲜活动人得多。
崔易简瞧着瞧着，眼梢不自觉漫开点点笑意。
江淳之瞥见他笑更是火上浇油：“你笑什么！”
“没什么。”崔易简连忙收了笑，正色道，“那我往后多跟你商量商量。”
“往后？”江淳之冷笑一声，“没有往后了。你这人不守信用，还谎话连篇，并不适合作为合作之人。”
崔易简脸上那点儿残余的笑，这下彻底褪得干干净净。
江淳之自顾自解开包袱，里头整整齐齐摆着三样：一只素绢大荷囊，一张契书，还有一对黑皮革护腕。
她先拈起那纸契式，指着一行字迹，递到他眼前，“这上头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是你亲自盯着、亲手抄录的。若但凡有一方有所隐瞒，契式即刻废止。眼下这张契式，已是一张废纸了。”
话音未落，她又抄起那只荷囊，扯开抽绳，甩到崔易简面前：“虽说契式上约定的是二八分成，但先前那两册话本子，大半都是你重新写过的，唯有那些精怪原模原样用了我的。剩下的，便三七分成，这是一百四十贯，总不能让你白费了工夫。”
最后，她才抬手指了指那对护腕，“这个，是我亲手做的，用来答谢你先前几番照拂之情。虽说针脚有些粗糙，但已是我能做到的极致了。你想收着也好，丢了也罢，任凭你处置便是。”
“往后，便不劳烦表哥费心我的话本营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