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浓酽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刺得人几欲掩鼻。
车夫骇然失色，慌忙上前搀他下车。小侯爷却只转头望向端坐在车内的女子，“医馆到了，下来吧。”
那女子望过来的目光极为复杂，说不清是怨是怒，是忧是惧，辨不出半分爱憎来。
崔易简下了车，脚下已有些虚浮，身形晃了晃，却仍伸出手去想扶江淳之一把。
她视若不见，径自踩着脚凳走了下来。
进得医馆，柜台后有个小学徒正支着肘打盹儿，脑袋一点一点的。
崔易简上前询问，声音已透出几分虚弱，“可有坐堂的大夫？”
学徒正与周公周旋，闻声猛地惊醒，一抬头瞧见他胸前衣裳几乎被血洇透了，骇得眼珠子险些瞪出来，忙不迭引二人进了一间静室，脚下抹了油一般，飞也似的去后头寻大夫了。
静室不大，设了一张桌两把椅，另有一张矮榻。
二人却兀自立着，谁也不肯先坐。崔易简温声提醒道：“你去坐着吧。”
江淳之抬眸瞥了一眼他的面色，唇抿了抿，一言不发，依旧立在原地，半步未移。
少顷，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帘子一打，一股寒风扑了进来。
崔易简立时开口：“劳烦大夫给这位娘子把把脉——”
话音未落，那说话之人已直挺挺栽倒在地。
江淳之万没料到有此一变，愣了足有一息，便扑跪下去，把他上半身费力架起来，抬头急道：“他受了伤，求大夫救救他。”
“江娘子？”
江淳之闻声望去，又是一怔。
竟是柳亦行。
四目相对，俱是一愕，她顾不上别的，与他合力将人架上矮榻。
柳亦行此人，素日里虽有些吊儿郎当、不大着调，于医术一道上却颇有几分真章。
只见神色一肃，取过药箱，剪子一转，将伤口处衣料挑开，眯眼端详那创口：“是用簪子捅的？”
“是。”
“你捅的？”
江淳之浑浑噩噩地点了点头。
柳亦行竟轻笑了一声：“一看便知。这伤口力道不深，离真正的心脉要害还差着寸许呢。不过你歪打正着，伤及血脉丰盈之处，才淌了这许多血。看着唬人罢了，实则无性命之忧。”
江淳之悬着的心稍稍落回去几分。
他手法极利落，清创、敷药、缠绷，一盏茶的工夫便收拾停当，又吩咐学徒去煎一服内服的汤药，这才拖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你又是哪里不适？伸出手来，我给你切切脉。”
江淳之将手缩回袖中，语气生硬：“我没病。”
柳亦行眉梢一挑：“方才崔小侯爷可是亲口说的，要给你看病。”
“有病没病，我自己清楚。不劳费心。”
柳亦行不由摇头苦笑：“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见你面色灰败，眉心郁结，隐隐透着一股病气，这才想关心一句。你既说自己没病，那便惟愿你一会儿能好端端走出我这医馆，莫要突然晕倒在门口，平白砸了我的招牌。”
“不劳你挂怀。”
柳亦行没了辙，只得拂衣起身，叹道：“罢了，我去瞧瞧药。”
门帘在身后落下，脚步声渐去渐远。
江淳之这才缓缓移过目光，落在榻上那张脸上。
他眉峰微微蹙着，双眸紧闭，脸上只余黑白二色，白的是脸，透着底下的青，黑的是眉睫，再无半分活人血气，望去便如一尊失了魂魄的玉雕。
她是真的有那么一瞬，恨不得他立刻死了。
可又怕他真死了，自己还要赔上一条性命。
便在犹犹豫豫、半刺半偏之间，造就了眼下这般不尴不尬的局面。
如今为了洗脱杀人凶手的嫌疑，还不得不守在这里陪他治伤。
可话说回来，她自己的身子也有些不适。
不知是不是那媚香的余毒未清，脑袋里依旧昏沉沉的，像是灌了铅汁一般，沉甸甸地往下坠。
更教人难以启齿的是，那隐秘之处仍旧麻麻胀胀的，坐在马车里时还不觉得，适才下车走了那几步，衣料摩挲之间，才觉出几分涩涩的疼，搔得人坐立不宁。
这些陌生的知觉纠合在一处，汇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
都是拜他所赐。
泪水竟不听使唤地滚落下来。
江淳之伏在案头，将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臂上，眼泪悄无声息地洇入衣袖，洇出一个又一个深色的湿痕。
她哭得没有声音，旁人瞧见了，大约只当她是睡着了。
只有那肩头一下又一下地耸动，到底露了马脚。
崔易简苏醒时，撞入眼帘的便是这一幕。
这大约是他头一遭见她这般放肆而无声地痛哭。
不是因为澜之，不是因为张晏如，完完全全是因为他。
因为他亵渎了她。
他固然可以辩称，那是替她泻火，是不得已而为之。
可他自己心里明白，原是有更好的法子的，有两全其美的法子的。
说来说去，还是他自私了些。
更可耻的是，他原本想更自私一些的。
他想彻底占有她，哪怕是只占有那具躯壳，也能勉强填一填心里那个空落落的大洞。
之所以没有那样做，不过是怕她恨他。
她性子那般决绝，单看她与张晏如的事便可见一斑。
那般决绝的人，倘若铁了心要与一个人割袍断义，那那个人便再没有半分翻身的余地。
可他退而求其次的法子，也没好到哪里去。
江淳之还是恨上了他。
这样多的眼泪，连恨张晏如时都不曾有过。
那簪子扎得不深，他的伤口却很疼。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身下榻板吱呀一声响。
伏在案上的那副肩头明显僵了一瞬，随即才缓缓直起身，背对着他，手在脸上抬抬落落，忙着收拾泪痕。
崔易简叹了口气，“我这话说出来，你大约觉得我厚颜无耻。可我当真情不由己……我也不想那般草率地待你。”
江淳之背影一滞，却既不回头，也不应声。
崔易简继续说道：“你最好还是让柳医官替你看看。若是恶心是媚香所致，还是清清余毒为好……毕竟，我那法子也不能全然管用。”
她猛地回过头来，眼眶犹红着，目光却冷得割人：“我是看见了你才恶心的。”
崔易简被这句话生生噎住，半晌才勉强匀过气息，“趁着天还没大亮，早些回去吧。”
虽说她在外面过夜的事，已有陈氏转告府中诸人，编了一套说辞，可她也不愿在外头多待。
如今看来，倒是侯府更安全些。
她便彻底擦干了脸上泪痕，起身随他出去。
偏巧柳亦行这时端着药碗进来了。
崔易简问明是外敷兼内服的汤药，便接过来一饮而尽，另付了诊金药费，顺便向他告辞。
柳亦行上下打量了一眼他那件血污斑驳的衣袍，迟疑道：“小侯爷便打算穿着这一身回去么？”
崔易简这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模样。
满身血污自不必说了，胸口处还被柳亦行剪出一个大窟窿，露出底下白里透粉的绷带，实在是不成体统。
柳亦行瞧出他的踌躇，适时雪中送炭道：“小侯爷若不嫌弃，不妨随我去后堂换一身干净衣裳。”
崔易简沉吟片刻，拱手道：“有劳。”又回头对江淳之道：“你且先去车上等我。”
二人便一前一后往后堂去了。柳氏医馆是前店后屋的格局，后堂便是平日起居歇宿之处。
柳亦行身量比崔易简略矮寸许，特地挑了一身袖长摆阔的玄色襕衫。
崔易简换上之后，长短倒正合宜。他正欲道谢，却见柳亦行手中多了两只瓷瓶。
柳亦行解释道：“医者观气色、听声息，讲究的是望闻问切。我方才见江娘子神思恍惚，身上萦着一股异香，心中便存了几分疑虑。适才路过，无意中听到了一言半语，并非有心窥探。若有冒犯之处，还望小侯爷海涵。”
崔易简眉心微沉，看他的目光添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审视。
柳亦行看上去神色倒依旧如常，“这一瓶，是清媚香余毒的药；这一瓶，是消淤肿的膏子。不管用不用得上，小侯爷在我这里收下，总好过再去别处寻医问药。”
事关这等隐秘，崔易简心中几度浮沉，不得不郑重其事：“还望柳医官替病人保守秘密，在下感激不尽。”
柳亦行定定地看着他，眸子里浮着幽不可察的晦色。
半晌，才一字一字道，“柳某以性命作保，今日之事，绝不会走漏半个字。”
崔易简适才接过药瓶，又郑重道了谢，方才离了后堂，回到前面医馆。
他打起车帘，江淳之已端坐在里头了，依旧是那副面罩寒霜、拒人千里的神色。
崔易简上了马车，落座前略一迟疑，自觉寻了离她最远的角落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