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两只药瓶的用途一一交代清楚，伸手递与江淳之。她扫了一眼，并未接过，崔易简只得放在二人之间的空处。
车厢里静得落针可闻，只有外头街市上隐隐约约的叫卖声，隔了厚厚一层毡帘，模糊地传进来。
“想不想用些吃食？”崔易简开口打破了沉默。
江淳之恍若未闻。
崔易简便抬手叩了叩车厢壁，吩咐车夫：“去买两碗馎饦来。”
车夫停了马，声音却有些迟疑：“小侯爷，在车上用？”
侯府上下无人不知，小侯爷的车马最是讲究洁净，每次用前用后都要洒扫得不染纤尘。外人若要搭他的车，恨不得让人脱了鞋才行。
如今竟要在车里吃这些汤汤水水的，岂不怪哉。
不过今日破的例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桩。
得了小侯爷笃定的答复，车夫便将马车停在一处馎饦摊旁不碍事的地方，要了两碗热腾腾的馎饦，特地用托盘端了进来。
崔易简打开隐在马车暗格中的一方小桌案，将两碗馎饦安置其上，又取了一双竹筷递给江淳之：“折腾了一夜，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
她看了一眼，抬手将那两碗馎饦往前一推，乳白色的汤汁转眼就将羊毛地衣浸得深了一色，只剩膨胀的面皮狼藉地摊堆在那里，浓重的胡椒味道弥散至整个车厢。
她犹不解恨，目光触到那两瓶药，又掀开车帘，一把扔到路旁的水沟里。
车夫听到里面一阵接一阵哐当哐当的动静，忍不住犹疑地问，“小侯爷，可有何吩咐？”
崔易简静默地坐在那里，轻轻叹息了一声，“回府。”
……
江淳之自上元节后便病倒了。
也不知究竟是媚香的余毒作祟，还是那夜穿得太过单薄，叫寒风侵了肌骨。总之是一连发了好些天的高热，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反反复复，总也不见好。
常给侯府女眷看病的都是用了多年的老大夫，医术也算高明，可诊来诊去，都说她这病因甚是蹊跷，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地暂且对付着。
这些时日，大房的陈氏与三房的夏月舒都亲自来探了好几回，送了不少上等的药材。
郑氏与崔朝云更不必说，几乎日日都来。
澜之心里也惦念姐姐，只是老祖宗怕是什么时疫，拘着她，不许她去得过于频繁。
可这般缠绵病榻，一晃十来日过去了，竟还是没有半分起色。
小的急得偷偷抹眼泪，老祖宗也坐不住了，唯恐是什么顽症，一味拖延反倒不妥，便琢磨着要特地去请柳老夫人过府，替她好生瞧一瞧。
这日晨省，老祖宗便提了这事，命郑氏亲自去接。
求医问药的法子走了，老祖宗心里还是忍不住犯起神佛的嘀咕：“上元节那日人山人海，鱼龙混杂，别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郑氏素来对婆婆这套神神道道的说辞颇有微词，便道：“淳之是跟大嫂、繁哥儿、澜之一道出的门，小孩子家都没冲撞什么，何况大人呢。兴许就是吹了风受了寒。我听说，自小不怎么害病的人，一旦病起来便来势汹汹，跟旁人是不同的。”
老祖宗不置可否，又提起一事来：“我听说，淳之那日还跟瑶华一处过节了。她两个倒是投契得很，真教人没想到。”
但凡稍稍知晓些内情的，便能听出老祖宗话里的弦外之音，她对这位性子骄纵的公主孙媳，心底是有些不满的。
郑氏听这话不似好话，隐隐像在说这两人不知去哪里胡闹才招惹了邪祟，便也不好往下接了。
老祖宗见无人应声，目光环视一圈，不免就落在了崔易简身上。
却见他低垂着头，直直地盯着眼前某处虚空，魂魄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便扬声唤道：“简哥儿。”
崔易简眼睫轻轻一颤，应道：“老祖宗，怎么了？”
老祖宗端详着他的脸，蹙眉道：“我怎么瞧着你近来脸色也不大好，三天两头地走神，是怎么回事？”
崔易简牵了牵嘴角，笑得十分自然：“年后皇城司事务繁杂了些，在衙门里总觉时辰不够用，只得闲暇时也琢磨琢磨公案。方才一时想入神了，没听见老祖宗的话，是我的不是。”
“罢了，你年纪轻轻，也莫要太劳碌了，仔细亏了身子。”
再无旁事，老祖宗便命众人散了。
崔易简连朝食也没用，径直往皇城司衙门去了。
这些时日他确实忙碌得很，却并不全是为了公事。更多的时候，是在与一群妖魔鬼怪周旋。
那妖魔鬼怪背后只有一个主人，便是瑶华。
她如今是铁了心要报复他，四处遣人散播他的花边传闻。什么逛青楼、喝花酒、养外室，桩桩件件说得有鼻子有眼，非要将他的名声搞臭，让官家收回赐婚的旨意才肯罢休。
他唯一庆幸的是，当朝公主不得干政，没法子动用御史台的言官对他群起而攻之。
可饶是如此，眼下这些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里的议论，也够他喝上一壶的了。
更棘手的是，这些流言里还夹着一条亦真亦假的消息，不得不令他投鼠忌器，悬心吊胆。
那便是，上元节当夜，驸马爷在樊楼偷香窃玉，被公主当场捉奸在床。
他倒不觉得这是瑶华本人放出来的话。她虽恨他入骨，却不能不顾忌江淳之，不至于这般不管不顾。
只是那晚瑶华闹出的动静确实不小。樊楼顶层那些雅间，皆是非富即贵者才能预定的，若是有人无意间目击了那一幕，自然而然便会做这般联想。
他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对。
他自以为消息封锁得还算及时，因为无论是官家那里还是侯府这边，这些时日都依旧风平浪静，没有半分异动。
两军对垒便是如此，一方越是岿然不动，另一方便越是心中没底。心中没底，就会继续出招。
果然，他刚跨进皇城司衙门的门槛，便瞧见庭院当中立着一人，气势汹汹。
崔易简拧眉：“你来这里做什么？”
瑶华冷冷开口：“找你。退婚。”
崔易简轻轻嗤了一声，余光扫过正堂里那无数双竖起来的耳朵，压了压话头：“随我来。”
瑶华偏不依他，脚下生了根似的立在原地，声音扬得更高了：“怎么？你怕丢人现眼么？”
崔易简寸步不让，针锋相对地顶了回去：“我怕你丢人现眼。”
瑶华索性放开了嗓子：“是你需要这桩婚事，不是我需要！”
声音之大，震得正堂里那些偷窥的目光都跟着一闪一闪的。
“那你便去同官家提。看看他会不会应允你。你若真有本事退了这桩婚，我崔易简下辈子投胎做只王八驮你过河，以报你的大恩大德。”
瑶华冷笑道：“下辈子？下辈子我去哪里寻你？不必等下辈子。若我能退了这婚，你就脱得□□，沿着汴京城的大街小巷，走上三天三夜。”
崔易简眼皮都没眨一下：“好啊。”
瑶华迫不及待要看他露丑的那一日。到那一日，她定要拉了江淳之一道，站在城门楼子上往下瞧。
光是想想那画面，便觉胸臆间一阵酣畅。
她也不同他多费口舌了，转身便急如星火地走了。
崔易简冷飕飕的目光扫向正堂，那些竖着的耳朵齐刷刷耷拉下去，无数双亮晶晶的眼睛也齐齐熄了火。
“都听够本了？”
一个个脑袋立时缩回书案后头，奋笔疾书，个个都在心里盘算着这一回又该罚多少俸禄。
半晌没听见皇城使的下文，有人大着胆子抬起眼皮一瞧，人已不见了踪影。
张三与李四对视一眼，异口同声：“你赌赢还是输？”
张三笃定道：“我押皇城使。”
李四哼了一声：“我押公主。”
这可是两人难得意见相左的一回。王五听见了，不由得朝这边望了一眼。两人立时逮住他，齐声问：“你呢？”
王五慢悠悠道：“我才不赌这些。”
李四啧啧称奇：“你竟不站皇城使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五沉吟了片刻，摇了摇头：“我只是觉着，皇城使这婚事，怕是又要往后推了。”
第41章 婚变
月色悄然攀上梢头, 银霜似的清辉泻满了层层叠叠的屋瓦。
满室昏昏，寂静无声，唯有堂屋里一灯如豆, 幽幽地亮着。
寒霜正凑在灯下穿针引线，眉目低垂, 聚精会神。
忽听院外几声幽微的鸟鸣，三短两长，极有节律。她侧耳辨了一瞬, 放下绣绷, 起身开门。
门扇才开, 一道黑影自檐上翻身而落，兔起鹘落, 几点便到了廊下。
寒碧见怪不怪，机警地往四下扫了一眼, 合上门, 插了闩。
屋里已多了一个遍体黑衣的男子。他望了望床幔低垂的方向，轻声问：“睡了？”
寒碧点头, 同样压着嗓子答道：“吃了药, 刚歇下, 约莫有两刻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