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厢，谢嘉亭毫不知情，凑在江淳之耳畔低语：“对了，你可去过天清寺？那处风景极好，香火也灵验，改日我领你去逛逛。”
江淳之低声应道：“好啊。”
话音未落，便觉对面一道目光灼了过来，像炭火似的，落在她头顶，她犹自低着头。
姚氏只顾与陈氏说话：“那可不是我抬举。永昌侯夫人固然有个月老的美名，可她若真有手段，自己儿子的终身大事怎么还没解决？简哥儿这才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呢。”
“肥水不流外人田？”陈氏咂摸着这话，眉心却蹙得益发紧了。
老祖宗也含讥带讽地插进话来：“是了，肥水可都流出去了，自己未过门的媳妇也出家当女冠去了。他这是舍己为人，大公无私，该让官家赐他一座牌坊才好，就立在咱们侯府门前，人来人往的，都来传颂传颂咱们这位小侯爷的贤德。”
这边厢，谢嘉亭听着老祖宗的话，不禁忆起瑶华大闹皇城司那一桩旧事，以及二人立下的那个惊世骇俗的赌约。
虽则如今胜负已见分晓，但彼时由张三李四牵头，不知多少人暗中押了注，他可赔得血本无归。
想起那场热闹，他便又凑到江淳之耳边，嘀嘀咕咕讲起来。
崔易简坐在对面，耳里听着那些细碎的低语，眼里看着两颗挨得极近的脑袋，只觉自己又要发起高热来了。
额角阵阵发烫，耳底嗡嗡作响，眼前光景渐渐发花，泛起点点银星，这是再熟悉不过的兆头。
今日当真是自投罗网，自取其辱。
虽说崔易繁那小子贴心地通风报了信，可其实他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阻拦不住。
难道还能把谢嘉亭拖出去，让他从此不得踏进侯府的门？
还是黜了他的皇城司职缺，砸了他的饭碗？
抑或是当着老祖宗的面，说他反对这门亲事？
那他与那些欺男霸女的纨绔恶棍，有何分别？
再说了，这门亲事打从一开始便是他一手撮合成的。
是他亲自从五千余众中筛出了谢嘉亭。
谢嘉亭的桩桩过往，都是他逐字绞尽脑汁回忆着写出来的。
连那茶肆也是他领江淳之去的。
如今落得这般境地，除了一句“自作自受”，他还能说什么？
他只觉天旋地转，再撑不住，生怕当众栽倒失了体面，便恍恍惚惚撑着桌沿站起身，想出去吹口冷风，好教自己清醒片刻。
深一脚浅一脚地挪着，耳畔陡然喧嚷起来，仿佛有陈氏惊惶的叫喊：“快把猫抱走！简哥儿碰不得猫！”
还有谢嘉亭的声音：“雪团子！过来！”
老祖宗也在惊呼：“简哥儿！”
他身子晃了晃，被人一撞，便往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落下来，反倒撞进一个温软的怀抱里。
鼻端先闻见一缕冷香，像檐下的白梅，又像案上的墨兰，清清淡淡的，裹着他往下沉。
……
“表哥醒了！”
入目是一张微带雀跃的脸，随即好几张面孔凑了过来，团团围在床前。
崔易简没心思看旁人，目光直直地，落在离他最近的那张脸上。
江淳之就坐在榻边，那素来淡漠的眉眼间，此刻竟浮现出一丝清楚的欢喜，黑白分明的瞳仁里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形。
只有他，再无旁人。
不过，被他盯得久了，她似是生出些羞恼之意，又蹙起眉，瞪圆了眼，仿佛在警诫他。
“我是在做梦……”他喃喃开口。
话犹未了，一只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将他余下的话都堵在了喉间。
微微的窒息感，反倒让他神识清明了几分。
他认出捂他嘴的人，正是他母亲陈氏。
他也意识到这大抵不是什么梦，毕竟触感太过真切。
可若不是梦，江淳之怎会坐在他面前？还是离他最近的位置。
她也疯魔了吗？
陈氏见众人都错愕地望着自己，干笑一声，掩饰道：“方才见一根猫毛飘过来，正要落进简哥儿嘴里，我给捻走了。不妨事了。”
转而又将脸一沉，狠狠瞪着崔易简：“既醒了，还不把手松开！”
崔易简茫然低头，才看见自己的手。
一只手好端端地藏在锦被之下，另一只，却死死攥着一截碧色的裙裾。
用力至极，关节处泛着惨白，骨青筋都绷了起来，将那裙裾都扯得走了形。
他猝然松了手。
那截裙裾像受惊的蝶，立刻往后退去，转眼便退出了他的视野。
他只得望着头顶的青纱帐幔，低声道：“抱歉，失礼了。”
“无妨。”一道清泠泠的声音，从人群后飘过来，轻轻落在他耳里。
老祖宗已坐到了江淳之方才的位子上，满面忧色：“简哥儿，你可险些吓死祖母了。都是我一口气不顺，才说出那些浑话来，你万万别往心里去。”
崔易简摇了摇头：“不干祖母的事。是我自己病没好利索，倒叫祖母挂心了。”
“那就好生养着，别再四处乱跑。什么事都不如身子要紧。”
澜之也凑到近前，眼眶还泛着红：“大表哥，对不住，是我没看住那只猫，叫它偷跑了出去。我也不知道大表哥碰不得猫……我已让谢哥哥将猫带走了，我往后再也不养了。”
崔易简抬手替她拭了拭眼角的残泪，却有些困惑：“什么猫？”
澜之抽噎道：“就是谢哥哥今日给我带来的那只狮子猫。”
崔易简这才恍然，笑了笑：“想养便养，左右不过是打几个喷嚏。再说，我方才晕过去，也未必是那猫的缘故。”
陈氏狠狠剜了他一记眼风，崔易简这才收敛神色，缄默下去。
这间屋子是崇礼堂碧纱橱里一间闲置的卧房，临时辟出来安置崔易简，本就不甚轩敞。众人都团团围在此处，不免有些憋闷。见崔易简醒了，主子仆从便也各自散了去。
只留下陈氏在榻边贴身照拂。她端起床头几案上的一碗药汤，用药匙轻轻搅动，散去蒸腾的热气，幽幽叹了一口气：“你早日放手罢！”
崔易简自嘲道：“我若是放得了手，何至于弄成如今这副模样。”
“那你这场病，是要一直这般拖下去不成？老祖宗成日里说你是咱们家的栋梁柱，我瞧着，这根柱子怕是自个儿先塌了。”
崔易简望着帐顶，良久，才沉声道：“母亲，你能否让我跟她见一面？有些事，我总得问个明白。问清楚了，大约也就没什么牵念了。”
陈氏凝望着他，将信将疑，但见他眸中沉沉如一潭死水，半点生气也无，也只得死马当活马医，姑且试上一试了。
这日晚间，江淳之正就着灯烛翻谢嘉亭送来的杂记，寒香坞却遣了女使来请她上门。
寒香坞是陈氏的居处。
江淳之顿时心里一沉，战战兢兢随着女使来了寒香坞。
庭院清寂齐整，院心植着两株粉梅，恰值花期，微凉的夜风裹挟着阵阵寒香，幽幽浮动。
进了寒香坞，内里陈设清简雅致，字画疏落有致，案头摆着胆瓶，插着几枝腊梅，香气幽远。
陈氏坐在南窗下的矮榻上，榻边搁着个螺钿笸箩，盛着五色丝线。她手里捻着一根朱红丝绳，像是在打络子，只是手法生疏，打了又拆，拆了又打。
见她来了，微微含笑：“我听说你打络子是一把好手，正巧近日得了些玉佩挂件，却无合适的络子来配，今日特特请你来搭把手，不算叨扰罢？”
原来是为着此事。
江淳之心下稍稍松了口气：“伯母哪里的话，我在屋里闲着也是无事。不知伯母想打什么样式的？”
“便打些同心缕之类的吉祥结便好。”
“那倒也不费什么事。”
陈氏让了座，又命人上了茶和松子糖，便靠在引枕上，静静看她打络子。
江淳之在她灼灼目光的注视下，方才放下的那颗心，不知不觉又幽幽悬了起来。
兴许是做贼心虚，她总觉陈氏说不准哪一刻便会与她摊牌，心中惴惴难安，连带着手底下的络子也打得不甚顺遂，红绳绕来绕去，总也对不准花型，拆了三四回。
陈氏在旁瞧着，温声道：“倒也不必打得那样精细，横竖是挂在玉佩底下做个点缀，瞧着过得去便成。”
江淳之点了点头。
坐了不多时，兴许是也觉得她被人盯着不自在，陈氏便又起身开口：“你先在这儿打着，我去听松院瞧瞧那哥俩。若是打好了，搁在这里便是，不必等我。”
江淳之求之不得，爽快应了，她指尖翻飞，红绳穿来绕去，不多时，一枚玲珑的同心缕便成型了。
她拈起那枚红绳结就的同心缕，凑到纱灯底下。被纱罩滤过的柔光漫洒过来，将那红绳镀上一层温润而不刺目的光晕。
难得一气呵成，且毫无瑕疵。她提着络子穗子，正晃着端详，忽然，同心缕后头闪过一张人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