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惊吓之际，手一松，那枚同心缕便径直溜了下去，落在脚边。
顾不上捡，慌地从榻上立起：“表哥。”
崔易简立在不远处一扇屏风旁，面容隐没在暗影里，看不真切，只一步步朝她踱来。
江淳之四下一扫，发觉方才屋里的女使竟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不由暗暗心惊，出言道：“伯母方才出门了，大约片刻便回。”
“我知道。”
崔易简已走至近前，他身上那股陌生的药草气味，亦如他颀长的身影一般沉沉压了过来。
而后他俯下身，拾起那枚滚落在她脚边的同心缕。
长长的穗子拂过江淳之的鞋面，她忙将双脚往裙摆下缩了缩。
崔易简直起身来，随手将那枚同心缕轻轻丢回榻上，垂着泛红的眸看她：“坐下罢。”
江淳之蹙紧眉头，摇头道：“夜色深了，我先回去了。”
说罢，也不理会他的反应，提起裙角便要夺路而走。
刚迈出一步，手腕便被攥住了。
她挣了两下没挣开，反倒被他轻轻一拉，跌坐回去，正落在他遒劲有力的大腿上。
江淳之浑身毛骨悚然，双手抵住他双肩，想撑起来，腰上却横过一条手臂，牢牢将她箍住，半分动弹不得。
“表哥，这是在寒香坞。”
江淳之又急又慌，想扬声呼喊，又恐招来了人，声气又虚又低，自然毫无威慑之力。
崔易简力道分毫不减，将额头贴着她的耳廓，下颌抵在她肩窝：“我知道这是在哪里。”
他说话时的气息拂在她侧脸上，依旧带着灼人的烫意。
她不由瑟缩了一下，拼命推拒着他。
陈氏不在，女使尽数被支走，偏偏只有他肆无忌惮地待在这里。
江淳之转瞬便想通了前因后果，然而明白过来后，心中更是骇然：“伯母是故意将我诓来的么？”
崔易简微微颔首：“我想见一见你。”
江淳之的耳朵被他的额头煨得发烫，仿佛要烧起来一般，犹在极力躲避着他：“你病着，该回去歇息。”
崔易简声音低沉道：“那你可知，我是为着谁害的病？”
“我不知道。”
崔易简在她耳畔低语：“那夜你从祠堂走了之后，我便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许了一个愿。我说，我愿倾尽所有，以富贵、爵禄、康健为代价，换得百年之后，镌着我二人名讳的牌位，能一同奉在崔氏祠堂里。结果当夜便病倒了。你说，是不是还挺灵验的？”
江淳之心头一颤，挣扎的力道竟一时弱了下去，抵在他肩头的双手，不知不觉蜷成了一双绵软无力的掌。
崔易简亦将额头稍稍挪离她几分，目光含着幽怨：“可是，你怎么能带谢嘉亭去见老祖宗呢？我们才写好了新的契式，你便要背契不成？”
江淳之蹙眉道：“我这些时日一直在琢磨撰写话本的事，我哪里背契了？带谢嘉亭去见老祖宗，与背不背契有什么相干？”
崔易简嗤笑道：“不相干？那你为何早不领他去，晚不领他去，偏偏在与我写了契式之后，才要领他去见？”
“因着他这些时日往来侯府频繁，我见着了他，便想起了这桩事。”
“见着他才能想起，那就是说，你平日里压根儿想不起他来。”
江淳之终于忍不住侧过脸来瞧他。他离得极近，呼吸相闻，眼尾泛着红，瞳仁黑得深不见底，带着点破碎的执拗，无端叫人心慌。
可她不能退，一退，便输了。
“你这是在强词夺理。”
崔易简轻轻牵了牵嘴角，深深地望进她眼底：“你心里有他么？”
江淳之不怵地望着他，想说一个“有”字，然而在他那样直白得仿佛要将自己剖开来的目光注视下，那个字竟有些说不出口。
崔易简替她答了：“没有。”
江淳之深吸一口气，偏开脸，硬声道：“今日没有，却不代表来日不会有。天长日久，日久生情的多了去……”
崔易简不想听她说这些，扳过她的脸，逼她看着自己：“那你心里，有我么？”
第46章 坦白
“噼剥”一响, 纱灯里烛芯爆了一朵灯花，晃动的金斑泼了二人满脸，旋即又沉回那团温暾的昏影里。
江淳之那双静若深潭的眸子, 却仿佛骤然遭了一场疾风骤雨，满池縠纹, 久久不歇。
崔易简盯着她那双震颤不止的瞳仁，犹在追问：“你心里有我，是不是？”
半晌, 江淳之才冷冷开口：“你少自作多情。”
崔易简牵了牵唇角：“就当是我自作多情罢。”
他又附耳低语道：“无妨。你可以跟旁人日久生情, 自然也能跟我日久生情。”
江淳之见他委实油盐不进, 奋力挣了挣，只分开一条窄隙, 又被他重重拽了回去。
“我有千百种手段叫你们成不了婚，可我也不愿你因此愈发记恨我。我只想劝你一句, 莫因一时负气, 做出悔恨终身的事情。”
“你凭什么断言我是一时负气？”
“你满脸都写着呢。”崔易简抬手欲描摹她的眉眼，却被她偏首避过, 便收回手, “也不要因心存逃避, 或是畏怯什么, 便草草选择。你须得自己选, 选那个能真真正正给你幸福的人。”
“你也不必想着，嫁了他便能彻底摆脱我。他是我麾下之人，近水楼台，许多事做起来，那可顺手得多。”
眼见江淳之容色骤变，他又描补了一句：“自然, 这是最下下之策。你若及早与他挑明，我尚不至于走到夺人妻室那一步。”
江淳之不敢置信：“你还要不要脸了？”
崔易简轻笑一声：“要脸？要了脸，你便能与我在一起么？”
江淳之手臂再度扬了起来。
崔易简眼明手快地攥住她的腕子，无奈道：“让我的脸消停片刻，不行吗？”
与江淳之说话最是劳神耗力，崔易简高热未退，不过强撑着罢了，此刻额角又隐隐抽痛起来。
为防她暗中再下黑手，他索性将她两条手臂一并箍住，把额头抵在她颈窝间，仿佛只要贴着了她，那苦楚便能稍解一二。
江淳之只觉颈窝里仿佛贴上了一块烙铁，烫得实在蹊跷，生怕他就这般烧死在自己身上，语气便急了：“你到底服药了没有？”
崔易简闷声道：“服了，却不管用。”
“怎会不管用？改日也让柳老夫人帮你看看，这样烧下去是要烧糊涂的，是要出人命的。”
崔易简唇畔几不可察地一弯，喉间却溢出几声压抑的细碎呻吟。
江淳之听着心头愈发往下沉，略挣了挣：“你先松开我。”
崔易简非但不听，反将臂弯收得更紧：“我抱一会儿便好。”
江淳之无奈叹了口气：“我去拧一方冷帕子，给你冰敷下。”
崔易简仍是不信她：“你休想就这样一走了之。”
“我不走。”
“你立个誓。”
“我若走了，下辈子投胎做只王八。”
崔易简这才缓缓松了手。江淳之立时从他腿上起身，四下张望了一圈，在门后寻见了面盆架，横栏上搭着巾栉，铜盆中尚有余水。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不够冷，若要冰敷，还须从深井里现打上来，那股子砭肌刺骨的凉意才好。
可目下身在寒香坞，她压根不熟稔，只得踅回东次间。
崔易简已躺回榻上，以手覆额，徐徐揉着太阳穴，状似痛苦难耐。
江淳之问道：“寒香坞里可有井？”
“井？后院似有一口。”
江淳之便不再与他多言，径自推门而出。
院中阒无人迹，绕至正屋之后，亦是寂静悄然，看来陈氏是特意将一众下人都遣散了。
果如崔易简所言，后院西北角有一青瓦小井亭，恰在灶房近旁。
她走上前去，娴熟地挪开石井盖，将木桶挽上绳索，扶住辘轳木柄，缓缓摇动。
不远处，母子二人并肩立在窗后，借由后窗一道缝隙，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陈氏望着江淳之挽起袖管，那双瘦伶伶如竹节的胳臂，竟稳稳地拎起满满一桶井水，眼中泛起怜意，感慨道：“难怪你死活不肯撒手。”
崔易简眸中漾满赏叹之色，又弯了弯唇角：“她眼下还不喜欢我呢。”
陈氏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神色复杂地望向自己儿子。
他仍含笑追着那抹身影，心里怕是已将二人情投意合乃至洞房花烛、儿孙绕膝的光景都想遍了。
实则崔易简脑海中也并没有甚么分明的图景。
他实在想象不出，若被江淳之捧在心尖上、视若珍宝地疼惜，该是何等极乐之境。
他未体验过，所以想不出。
说句老实话，他羡慕澜之，羡慕瑶华，也羡慕张晏如。
他很想知道他们同在梅州那阵子，江淳之是如何照拂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