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又不能想，一想便满腔嫉恨，妒焰焚心，辗转难眠。
眼见崔易简痴痴怔怔，而江淳之已端着铜盆往正屋走来，陈氏叹息一声，催促道：“还不快回去躺着。”
江淳之掀帘进屋，见崔易简仍以原先的姿势卧在榻上，连那些彩绳都凌乱地散落在他身侧，便先替他稍作拾掇。
她索性将面盆架挪到矮榻近旁，取了几方素纱巾浸入冰水，拧至半潮，敷在他的额头上。
这才坐到一旁，捧起那只笸箩，重又打起络子来。
她心里仿佛藏着一座滴漏，能在冷巾变温的那一刹，立刻搁下手里的络子，替他换上新的。
两下都不耽搁。冷巾换了一方又一方，络子也结了一枚又一枚。
崔易简半阖着眼，拾起她最早打就的那枚同心缕，问道：“这一根，能送给我么？”
江淳之正捻着彩线翻挑穿压，无暇理会他：“你问伯母讨去。”
崔易简微微一笑，悄然将它拢入了袖中。
素纱灯静静泊在案头，江淳之半张脸浸在溶溶光晕里，碎发在光影中飞舞，恍若月下神佛，透着一股子悲天悯人的慈悲，叫芸芸众生都恨不得被她渡上一渡。
她手中穿完一圈，轻轻将线收束妥帖，又忽地转过头来望他，目光沉静。
下一刻，额上那块冷巾被取走，铜盆里哗然水响。
片刻宁静后，她又将帕子拧干，帮他的额头重新覆上一片清凉。
袖口拂过他的颈肩，鼻息瞬间又嗅见了那股兰芷般的幽香。
崔易简觉得，所谓巴山夜雨、西窗剪烛，大抵也不过如此了。
这种滋味一旦尝过了，便再也由不得旁人染指，连一丝一毫的惦记都不能有。
倘若躺在这里的是旁人，他怕是会嫉妒得发狂。
他也不知自己究竟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忽然撑起胳膊侧过身来，额上的冷巾滑落榻上，引得江淳之转过脸来看他。
她整个人背着光，碎金似的光束在她周身缭绕飞舞。
他定定望着江淳之的眼睛：“我总有一日，会八抬大轿将你迎娶进门。只是大约需要你等一等，我也说不准要等多久。你可愿等我？”
这话全然是涎皮赖脸，连承诺的边儿都够不上，只比当初的张晏如略强上那么一星半点。
江淳之很快别过脸去：“我不会等任何人的。我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这话本就在他意料之中，心里只微微荡开一圈涟漪，便又躺了回去，捡起那块冷巾覆在额上。
良久，才又续道：“那便过好你自己的日子。若当真遇上了心里爱重的、又待你极好的人，再嫁给他。”
顿了顿，声音又沉了下去：“若真有那么一个人……算我认命了。”
江淳之理彩绳的手势渐渐慢了下来，不解道：“你究竟觉得谢嘉亭哪里不好了？”
“你很快便会知晓的。”
江淳之心头一凛，委实信不过崔易简的为人，唯恐他要对谢嘉亭使绊子，忍不住出声警告：“你不要仗势欺人，连累无辜之人，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
江淳之听他答得不咸不淡，没来由地生出一股气恼。又打了几根络子，估摸着够用了，便立刻起身，连招呼也不曾打，便匆匆离去。
崔易简目送那背影消失在帘外，才缓缓坐起身来。忽觉烧已退了好些，竟有些神清气爽。
他拢了拢江淳之打好的络子，自然地往怀里掖。
“放着。”陈氏从屏风后转出来，冷声喝止。
崔易简只得尽数又掏了出来，搁在一旁，隔着袖子摸了摸那枚同心缕的结扣。
横竖有这一根，便也够了。
陈氏到他身旁落座：“你心里究竟是如何盘算的？”
“我方才不是说了么，我要娶她。”
“你怎么娶？”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
陈氏抬手一拍榻沿，截断他的油嘴滑舌：“崔驸马，你是不是忘了些什么？”
崔易简神色未动：“我与瑶华尚未成婚，万事皆可转圜。”
陈氏面庞倏地冷了下来：“当年你父亲那一场败仗，把咱们崔家的气数险些打尽了。若不是官家早先便择了你做驸马，又将皇城司交到你手中，你以为咱们这一大家子还有甚么指望？你可莫要为了一己私心，将整个崔家都葬送了！”
“那就再打一仗，把气数再续回来。”
陈氏愕然：“又要打仗？”
崔易简点头，“太平了三年，北边那帮人又有些按捺不住了，在汴京各处酒楼茶肆安插了不少据点眼线，估摸着正在为日后进犯做谋算。若我能亲自掌兵，重创北戎，将失地尽数收复，那不比当甚么皇城使、做哪门子驸马爷都来得管用么？”
陈氏眉目凝重，摇头道：“你当打仗是动动嘴皮子的事？胜败之数，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是谁也说不准的。你父亲年轻时立下过多少汗马功劳，不也一失足……”
提及崔宗道，她喉头一涩，话便哽住了。
崔易简默然片刻：“若我也同父亲一般结局，那也是我的命数，是我自个儿没福气。不过，我这条命到底如何，总要试过才知。”
人这身子骨，许多时候是靠一股精神气吊着的。那口气在，纵是连熬数宿，仍旧神采奕奕；那口气若散了，便是铜浇铁铸的身板，也能一夜之间垮塌下来。
次日晨起，众人便惊讶的看着昨日还当众昏厥的崔易简，竟生龙活虎地立在跟前了。
崔朝云昨日与休沐的陆承骁出府逛瓦肆去了，生生错过了这出鬼热闹，好不遗憾。
给老祖宗请完安，她便故意留下来，绕着崔易简前前后后地打量，活似端详什么精怪一般。
“你是吞了什么灵丹妙药？”
崔易简被她瞧得不耐，蹙眉起身要绕开她，却被崔朝云一把揪住袖口，拽至院角一隅。
“作什么？”
崔朝云左右逡巡了一圈，眼见四顾无人，才压低声音道：“大哥哥，陆承骁他爹娘不日就要进汴京了，可是、可是……”
她一回想起昨日陆承骁与她交底的那些话，心里便没了着落。
原来陆承骁此人，瞧着文质彬彬，却是他家里独一份的异数。
他祖父与父亲是泥腿子出身，将行伍里的习气沾染了十成十，张口便是大碗筛酒、大块啖肉，为人最是不拘礼法。
就连他母亲和那妹子，也是压倒须眉的巾帼英豪，据说纵马驰骋一日一夜，连气都不带喘的。
陆承骁深知崔家世代家风清正谨严，唯恐老祖宗一干人见了他那帮子草莽气十足的家人，立时便要敬而远之、收回成命，故而提前向崔朝云透了底。
崔朝云原先也私下遣人探听过陆承骁的门第。只是几经辗转，能打听来的，无非是几口人、做何营生、多大年岁，哪里晓得背后还有这般内情？心中一时没了主张，踌躇再三，也只能来央求崔易简相助。
孰料崔易简听罢，面上毫无波澜：“你跟我说这些也没用，我总不能叫人家将自己的性子生生扭了。原先是什么模样，便什么模样来见就是了。”
崔朝云依旧满面愁云惨雾：“可万一老祖宗不应允我嫁过去，那该如何是好？”
崔易简神情依旧淡淡的：“那是你跟陆承骁该思考的事。”语毕转身便走。
崔朝云气得咬牙，冲他背影扬声道：“你若袖手旁观，我便将你同表姐一道写话本的事，禀明老祖宗！”
崔易简脚下倏地一顿，恨不能回身一把捂住她那张惹祸的嘴。
偏在此刻，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正屋的门帘微微一动。
那晃漾的幅度不似穿堂风拂过，倒像有人正要掀帘出门，却临时收了势，猝然将帘子又撂了下去。
他周身猛然一凛，转头冷森森撂下一句：“给我闭紧你的嘴。”
崔朝云被他那霜刃般的眼神一刺，吓得抬掌牢牢掩住了口。
崔易简大步流星跨上前，掀帘入内，目光如电，扫过一室。
东西两侧的主子们皆已落了座，偶有几个女使端着食案穿行其间。
他眯起眼，将那几张面孔一一审视过去。
那些女使被他凛凛的目光扫过，或现困惑，或露讶色，却无一人是因心虚而显出慌乱的。
他只得敛了目光，移步至东次间。
崔宗福与崔宗迎兄弟俩正叙着话，崔易谨和崔易慎兄弟俩也在交谈，独崔易繁闷声坐在一旁扒饭，他撩袍挨着崔易繁坐了下来。
崔朝云意识到自己险些闯出祸来，也揣着一肚子忐忑随后跟了进来，紧挨着江淳之坐下。
江淳之如常与她搭话，崔朝云心中有鬼，答得有一搭没一搭。
今日朝食席间，有一道腊肉炒春笋。用的是早春冒尖的头一拨嫩笋，配上隔年冬天风干的腊肉，猛火快炒。油脂沁透了薄薄的笋片，入口脆嫩清鲜，咸香腴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