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起身的那一瞬间，江淳之心里积了满腔的话，恨不得噼里啪啦朝张晏如倒个干净。
可坐起来之后，却又忽然改了主意。
她跟张晏如说来说去，也不过是那些车轱辘话，简而言之，无非是争辩究竟谁在意谁多一些。
若这点事都要靠两人拌嘴才能掰扯明白，那也委实没有多费口舌的必要。
她便又在众人讶然的目光中躺了回去，顺带替自己圆场道：“我只是换个姿势。”
说罢便不再出声，甚至阖上眼帘假寐。
良久，终于听见脚步声起。
张晏如再度开口：“不知方不方便，借一步说话？”
“好啊。”答话的却是崔易简。
她睁开眼，恰见二人一前一后出了帐，心里莫名悬了起来。
不远处马球场重又喧腾起来，人声鼎沸，将方才那出插曲掩得干干净净，仿佛没有在人心中留下半分痕迹。
便是局中人如江淳之，也未必全然知晓究竟发生了什么。
可兴许自马球赛开场之前，张晏如的目光便始终落在场中一人与场外一人身上，再没有人比他更旁观者清了。
他亲眼看见崔易简是如何寸步不离地追随着江淳之的身影，亲去马厩替她拣了一匹枣红小马驹。
在她拍着马背喂马啮草时，他眉梢眼角藏不住的那抹笑意，犹如碾碎了夕阳的溪水，晃得人眼花缭乱。
在她挺身上马时，他贴着马球场外围的栏杆，紧紧跟随。
瞧那架势，若是江淳之不小心从鞍上坠下，他立时便能跨过栏杆，飞扑过去，以身相救。
在她头一回挥杆扑空时，他不曾随旁人一同哄笑，面容依旧沉肃，目光紧锁，与她同忧。
在她用身子去挡那枚马球时，他眉心紧紧拧成了疙瘩。
在她第一次进球时，他的面色才稍有和缓，笑意漫过整片眉目，还悬指唇边，吹了个悠长的口哨。
在她施展出那记悬之又悬的招数时，他眸子有一瞬的惊颤，似是意外，又是惊喜，又是担忧。
末了，都转作了惊慌。
他脚步前所未有地匆乱，一连敲了数下那面象征中止的锣鼓。
看见她忍痛策马，他面覆阴云，又吹了声哨。
那马闻声而止，他便一脸忧色地朝她走去，旁若无人一般。
那一瞬间，张晏如觉得崔易简大抵是疯了。
好陌生的模样。
他也知道，那样的陌生意味着什么。
一湾曲水自帐前潺湲流过，春波澹澹。长堤上翠柳随风拂动，芳草芊绵，伏而复起，铺展向远处。
温煦的春风刮面而来，将不听话的鬓发尽数撩拨出来，乱糟糟地贴在面上，搅得人心烦意乱。
张晏如胡乱理了一把，无济于事，叹息一声，方才开口：“她的马，也是你教的吧？”
崔易简眉心轻动，明知故问道：“也？还有什么？”
张晏如自然不知他和江淳之说话被偷听那一节，沉了一口气：“还有《崔大传》的话本，也是你们合写的吧？”
崔易简应得干脆利落：“不错。”
张晏如心口忽然一阵酸胀，仿佛将心剜出来，搁在醋瓮里泡了一天一夜，又硬生生塞回腔子里。那股酸意呛得他喉头都有些发呕，咳了几声，才道：“什么时候的事？”
崔易简面露疑惑：“容我冒昧问一句，你说的‘什么时候’，是问我何时对她动的心，还是她何时钟情的我？”
张晏如胸膛起伏了半晌，才勉强从喉间挤出两个字：“都是。”
崔易简眼尾挑起一抹笑意：“那我先答你头一问。我也想了许久，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其实就是令堂邀我去贵府品评菊诗那回。”
“哦，很巧，你也在。”
张晏如脸色一变，露出几分惘然。
崔易简依旧噙着笑：“她那时写了一首藏头露尾的诗，想邀你去阴阁见一面。可惜你运气不及我好，那诗落到了我手里。”
“我站在阴阁，见她一路穿花拂柳而来，人面与疏柳相映成趣，又像只小雀似的，从长桥那头朝我奔过来，忽然便觉得有些意思。”
张晏如惘然的面上，又添了毫不掩饰的震愕。
“后来，我瞧见你二人在竹林相遇，看着你们说话，忽而觉得被她喜欢，应当是一件不错的事。”
“说来还要多谢你，顾念着同年之谊，及时放手成全，才让我有幸得以一品其中滋味。”
张晏如脸色难看至极，眼中却还强挤出一丝轻蔑：“她心里有你么？”
崔易简似乎觉得他这一问颇为可笑，露出啼笑皆非的神色：“你不就是疑心她对我移了情，才亲手斩断了你们的缘分么？”
张晏如眼中掠过一抹悔恨与痛彻：“所以……是么？”
崔易简敛去玩笑之意，冷冷盯着他的眼睛：“不是。”
“她从未背叛过你。是你自己疑神疑鬼、优柔寡断、瞻前顾后、锱铢必较，才将她拱手让人的。”
崔易简冷笑一声：“上天已经足够眷顾你了。你比我早认识她三年，三年能做多少事？生个孩子也快进学堂了。是你自己没把握住罢了，怨不得任何人。”
张晏如仿佛被严霜打过一般。偏偏恼人的春风还在肆虐他散乱的鬓发，吹得他整个人颓丧、委顿、狼狈不堪。
崔易简见他久久无言，也无意多费唇舌。
他还想回去看看江淳之呢。
转身欲走，张晏如略带讥讽的声音却被风裹挟着送入耳中：“你以为，你就能把握得住机会么？崔驸马。”
崔易简身形一顿，又听他继续道：“你能娶她么？”
“听说那个谢嘉亭，还是你亲自保的媒。你让自己的属下娶她，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你敢说么？”
崔易简气极反笑：“我存的什么心思，你自然明白不了。我能不能娶她，你也管不着。但我知道，你这辈子是再也没机会娶她了。”
“当然了，为着让你放心，我们成婚那日，还是会奉上请柬的。毕竟你也算是我们的月老，大恩当谢。”
说完，他没再去理会张晏如的面色。毕竟，败者也是需要一分体面的。
施舍了赢家一丝垂怜后，他昂首阔步往营帐而去。
一顶素白营帐扎在芳草坡上，周遭并无茂林遮蔽，一览无遗。
齐整的草坡上，有两撮人颇为扎眼。
一撮，是崔朝云与陆承骁，二人席地坐在草茵上，陆承骁眉头紧锁，喋喋不休，崔朝云神色冷淡。一望便知，又是陆承骁在跟崔朝云赔罪讨饶。
另一撮，却是陆静宜与谢嘉亭。陆静宜横眉冷对，冲着谢嘉亭劈头盖脸数落了一通，又推了他胸口一把，扭身便走。谢嘉亭望了望营帐方向，有些举棋不定，终究还是追着陆静宜去了。
崔易简唇角轻轻一挑。
谁说上天不眷顾他呢？
上天分明眷顾他得很。
第50章 暗涌
营帐里气氛悄然滑向诡异。
张晏如跟崔易简一前一后出帐时, 除了崔朝云与江淳之心中略有波动外，余人尚无所察觉。
陆承骁连哄带劝地扯着崔朝云衣角离去时，众人也都习以为常, 只陆静宜略略翻了个白眼。
待到陆静宜面浮冷笑，一把揪住谢嘉亭后脖领往外拖时, 连澜之都觉得不对劲了。
她凑到江淳之枕边，歪着脑袋问：“姐姐，谢哥哥怎么总跟那个姐姐在一处？他从前不是最爱跟姐姐玩的么？”
还不是张晏如非要莫名其妙跟她对峙, 平白叫旁人看出了端倪。江淳之腹诽不已, 这话却没法跟个小丫头说, 只闭着眼在心里搜刮措辞。
柳亦行正摇着蒲扇，慢悠悠煽着药炉里的炭火, 顺口接了话：“因为谢哥哥如今喜欢那位姐姐，不再喜欢你姐姐了。”
江淳之听他口没遮拦, 支着胳膊就要坐起来分辩。陈允凝记着柳亦行先前的叮嘱, 伸手轻轻按在她肩窝，又把她按回枕上。
澜之气得鼓了腮帮子：“那姐姐也别喜欢他了！”
江淳之无奈地睨了帐顶一眼, 低声道：“我本也就不喜欢……”
“既不喜欢, 为何当初要应下亲事？”又是柳亦行的声音。
当着小孩子的面, 谁要与他掰扯这些？江淳之索性装聋作哑, 阖了眼不作声。
见陈允凝与澜之都陪她枯坐着, 江淳之倒有些过意不去，便道：“大好春光，你们守在我这病榻前岂不可惜了。不必陪我，我自己歪会儿便好。”
陈允凝本就是喜静的性子，倒也无所谓。可澜之正是贪耍的年纪，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骨碌碌直往帐外, 便道：“那我带澜之出去逛逛，就在近处，不会走远的。”
二人应着去了，帐中顿时清静下来。江淳之阖了眼正要蒙眬睡去，意识刚浮到半空中，便被柳亦行的声音拽了回来：“先别睡，把药喝了再睡。”
她只得睁开眼，撑着胳膊慢慢坐起。柳亦行早就在她身后叠了三四只软靠枕，叫她倚着舒服，又将一碗褐沉沉的药汁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