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淳之接过药碗，拨了拨汤匙，索性就着碗沿，仰头大口大口灌了下去，苦意顺着喉咙直沉丹田，她眉峰都没皱一下，空碗递回去时，倒叫柳亦行挑了挑眉。
“江娘子倒是豪迈。”
喝碗药也叫豪迈？江淳之心里暗笑，也不答话，便要重新躺回去。偏生柳亦行还要搭话：“你还没回我方才的话。”
她只得敷衍道：“世间夫妻，大半是凑着过日子，彼此不讨厌便罢了，哪有那么多喜不喜欢的。”
柳亦行若有所思，见她直挺挺躺好阖了眼，便也不再言语。目光在她清瘦的面容上落了片刻，又徐徐往下，落在她露在锦被外的一截皓腕上。
他忽然伸出两指，轻轻搭了上去。
江淳之猝然睁眼，将手缩了回去，满是警惕：“你做什么？”
柳亦行神色平静道：“左右无事，替你把把脉，诊金药费都免你的。”
江淳之不觉哑然失笑，“你怎么这般热衷于给人看病？”
“做大夫的不热衷于看病，那热衷于什么？”
江淳之想起前阵子自己废寝忘食写话本的光景，心里也隐隐有些发虚，便又把手伸了出去：“看吧。只别诊出什么不治之症来；便是诊出来，也不许告诉我。”
柳亦行唇角压着一点淡笑，指尖重新搭上她微凉的肌肤，凝神感受指下脉搏的起落。半晌才收了手，缓缓道：“脉细沉迟，起落无力，是营血亏虚、阳气不足之象。追究根由，多半是思虑过甚，情志郁滞，心结堵得久了。我早说你心思太重，你还不信。”
江淳之抽回手：“既不是不治之症，便好。”
柳亦行起身往药柜边走：“我给你开几副调补的方子，慢慢养着，气血自然能回来。”
“不必……”
她下意识就要推辞，帐口却忽然传来一道清沉声线，截住了她的话头：“有劳柳医官。”
江淳之与柳亦行俱是一怔，齐齐望向门首。只见崔易简只身打帘而入，先朝柳亦行微一颔首，便径直往榻边走来。
江淳之眼睫一颤，赶忙抬眼望定帐顶的木纹。
崔易简在榻沿坐下，低声问：“腰还疼么？”
若是不疼，她还用得着躺在这里？尽说些废话。
江淳之心里嘀咕，嘴上也用假话敷衍他：“不疼了。”
崔易简唇角微扬，带着点了然的笑意：“那柳医官当真是神医，药到病除。”
柳亦行立在药柜那头，悬腕走笔写着药方，听见自己的名字，便随口应道：“小侯爷谬赞。江娘子这腰伤，少说也要休养两三日才能痊愈，今日是不可能不疼的。”
谎话被当面拆穿，江淳之脸上微热，只得装作没听见，兀自数着帐顶的椽子。
崔易简也跟着抬眼望帐顶：“看什么呢？”
江淳之干脆阖上眼，往枕上一埋：“我要睡了。”
“睡吧，我替你守着。”
他说“守着”，便真是目不转睛地守着。
看着她羽睫像蝶翼似的，一刻不停地轻颤；半晌，眼帘间微露一线水光，又飞快地闭紧。
隔一阵，再重来一回，倒像在玩什么有趣的把戏。
他瞧着瞧着，倒生出几分趣味来，想看看她究竟能装睡到几时。
然而，一张写满蝇头小楷的药方忽然横在眼前，挡住了他的视线。
抬眼时，柳亦行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站到了面前，将那纸墨痕未干的药方递了过来。
崔易简心中骤然一凛。幼时随父驻扎西北军营，他曾有过数年枕戈待旦的日子，旁人百步之内的脚步声从无瞒过他耳朵的时候。
今日竟叫人走到跟前才察觉，是柳亦行功夫过人，还是自己方才太走神了？
柳亦行倒是面色如常，目光平静地望着他：“小侯爷，这是滋补气血的方子。每日早晚各服一次，约莫半月后，可再来复诊。”
崔易简敛了敛心神，扫了眼药方上的药材，多是参、芪、当归之类的滋养之品，并无异样。他甩了甩纸上的余墨，便叠好收进袖中：“多谢柳医官费心。”
“客气。”
说罢，柳亦行便踱到旁边那张空榻上坐下，与他相对。似是觉得对坐有些尴尬，他随手抄起一卷《太平圣惠方》，漫无目的地翻看起来。
崔易简也没法再盯着榻上人看，只得寻话攀谈：“柳医官也是应了永昌侯夫人的邀约，来这别院踏春的？”
柳亦行目光不离书页分毫，淡淡答道：“不是侯夫人，是张三郎请我来的。”
“原来柳医官与张三郎也有交情？”
“我是大夫，论交情，自然都是因病结缘。”他翻过一页纸，不急不缓道，“张三郎今冬得了场怪病，延请了多少名医都查不出根由，只道是邪祟入体。后来寻到翰林医官院，差了我去。我也是死马当活马医，胡乱治了治，竟勉强有了起色。算起来，也算是有几分‘过命’的交情了。”
说到这里，他方才抬眼，目光扫过崔易简微愕的脸，又落在榻上那悄悄睁开眼的人身上，添了几分似笑非笑：“我常听人说汴京‘崔张双璧’，还当小侯爷与张三郎往来甚密。原来今日竟是头一回听说？”
崔易简自然不是头一回听说，却不是因着什么“双璧”的名号。
他与张晏如本就是官家强扭的瓜，不过因着两家世交，有些点头之交的情分罢了，断没有亲密到关怀对方身子的地步。
毕竟他缠绵病榻的时候，也没见张晏如登门探望过一回。
他知道这事，纯是因着皇城司的差事。皇城司掌汴京百官动静，官员的告假、病恙本就在搜罗之列。他确是在某日的呈报里见过张晏如因病告假的条目，却并未放在心上，更犯不着特意说与江淳之听。
他还没那般大公无私。
眼下也只能假作不知：“我确是今日才知晓。”
谁知柳亦行接下来一句话，直如针尖般扎了过来：“我还听闻皇城司对汴京大小事无所不知，原来竟是坊间夸大其词了？”
这人是来替张晏如出气，故意找他的茬。崔易简心里立时断定了。
他也收了那几分客气，反唇相讥：“那确实不及柳医官，时常出门入户知晓得多。”
柳亦行不闪不避，定定望着他，话里有话：“知道得多，未必是出门入户的缘故。有时人坐在家中，惊世骇俗的消息，自己也会撞上门来。”
周遭骤然一静，连药炉的沸声都似低了下去。
崔易简面色一点点冷下来，凤眸微眯，目光锐利如刀：“柳医官当初答应过守口如瓶，如今是要反悔？”
“我何曾反悔？”柳亦行笑了笑，目光越过他肩头，落在榻上那人身上，“眼下，不就只有我们三人在场么？”
崔易简回身去看，只见江淳之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咬着唇，眼中又浮起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憎恶神色。
仿佛这些日子全都作了废，只消一句话，便又将他打回了原形。
江淳之忽然从榻上翻身而起，看也不看帐中二人，一把掀开帐帘，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她漫无目的地疾走，和煦的春风灌进衣领里，却带来刺骨凉意。心口那团羞耻感翻涌上来，堵得喉咙发紧，怎么甩也甩不掉。
她总觉着，男女之间当如才子佳人的话本子里写的那般，发乎情，止乎礼。纵有肌肤之亲，也须留待洞房花烛，珍之重之。
而不是那样，昏昏沉沉在马车里醒来，衣衫散乱，被人恣意轻薄。更难堪的是，衣衫不整的是她，那人却衣冠齐整。
分明是半分也没将她放在眼里。
依着她从前的脾性，若有人敢这般待她，要么拼个鱼死网破，要么远遁千里，死生不复相见。
偏偏她两样都没做到。杀，没狠下心；逃，也没走成。反倒还同他朝夕相对，言笑晏晏。
为着他几句软话，几处细心照料，便浑忘了自己是谁，把素日持守的规矩、看重的名节，一股脑儿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般糊里糊涂地沉沦，颠三倒四地活着。
若真能懵懵懂懂混过一世，倒也罢了。偏生有人要在她掩耳盗铃的时候，劈头浇下一瓢冷水，直戳戳指着她的鼻尖，叫她睁眼看看这些日子，她活得有多不堪，有多自轻自贱。
神思恍惚间，她撞进一片疏林，才收住脚步。就地蹲下身，双臂紧紧环住膝头，把脸埋在臂弯里。
后腰的伤经这一番折腾，疼得像有针在扎，僵硬得像块铁板。她偏生忍着，就着这尖锐的痛感，压下心头翻涌的滚烫。
也不知蹲了多久，腿都麻了，她才扶着树干慢慢站起身。伤势愈重，脚步也愈沉，扶着树喘息了半晌，才勉强直起腰。
她得回侯府的彩帐去，央姨母差人送她回府。方才跑得急，早已辨不清方向，只得一路逢人打听，才知道要穿过前面的马球场，才能绕回河边的彩帐。
马球场那边人声鼎沸，她顿时有了指引。谁承想，还没走到近前，便远远瞧见陈允凝牵着澜之，正往这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