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淳之卧在枕上，默然听她絮叨，心里却思量着姨母这些时日的动静，喃喃道：“姨母许是有了什么喜信儿了。”
崔朝云懵然不解：“什么喜信儿？”
“该说时她自然会说。”
江淳之忽地支起身子，略略舒活肩颈腰脊，那酸痛竟似消散了。
再不能躺了，须得起来理事。姨母还指着她们挑起大梁呢。
不比从前，那时郑氏不过象征性地垂询几句，如今却有意将理家之任分付到她们手上。
崔朝云算学尚可，待人接物却易生龃龉，郑氏便叫她掌管账房；江淳之脾性柔缓些，便教她总理仆从人事。
这人情往还，最是千头万绪，亦无尺度可量，不似账目那般一是一、二是二，分寸极难拿捏。
江淳之又到底是个外姓亲戚，无根无基，未免人微言轻。眼下郑氏在身后垂帘，女使婆子不敢不卖她几分薄面，可若再过几月，郑氏全然卸去担子，她能否撑得起这场面，心中实无半点儿底气。
是以趁着郑氏仍在，江淳之便格外着意揣摩她行事处断之法，用心较从前多了好几成，连话本子都许久未曾沾手了。
寒碧奉了崔易简之命，每夜盯得甚紧，亥正必得亲眼看着她饮尽那盏养气补血的汤药，立时催她上榻歇息。
大抵是白日劳心费力，将精气神都耗尽了，又或那药有安神之效，纵有心想做些别的，也觉力不从心，挨到时辰便困意上涌，睡得倒格外安稳。
眼瞅着离上回给崔易简话本，已过去大半个月，江淳之一字未写，崔易简也不曾来催。
也是自上巳节后，二人再未说一句话。便是在崇礼堂撞见，也各自有意回避，连眼神都不曾交会一回。
江淳之暗想，他大抵是一时情热渐渐冷了下去，也想明白这世间并无谁非谁不可。
这样也好，于彼此都好。
纠缠这等没结果的事，无非虚耗光阴，徒惹烦恼罢了。
可也不知为何，心里竟莫名有些门庭乍冷的空落心情。
那感觉便似一个喜好清闲宁静的人，被家门口某个整日吹拉弹唱的人搅扰不宁，嘴上便也抱怨不休，可某一日，那吹拉弹唱的人突然不来了，耳畔的静竟添了些冷清寂寞之味，渐渐念起乐声曳耳的好来。
这般多思多想地过着，眼下，却有一桩她不得不去寻崔易简的麻烦事。
侯府每岁皆有婢仆因婚配、赎身、病故而出缺，既出缺，总须填补。因年关诸事冗杂，采买仆从例可延至次年三月，人事迁动亦一并凑在此时处置。
各院若有缺额，早该遣人知会；便是人手暂齐，也该报明院中女使等级升降，以便更定月钱分例。
独独听松院，久久不见人来。
听松院断不会人手充裕，光江淳之所知，崔易简身边原有四名一等女使，已拨出去三个，其余二三等及跑腿小厮有无更替，她半点也不知晓。
只怕是小侯爷贵人多忘事，她只得遣寒碧去问他这位旧主，究竟作何安排。
寒碧仍是每夜往听松院去，便趁此机会禀了此事。
其时已近宵深，暝色如墨，层层漫上窗纱。江淳之早已卸了钗环，散了髻发，坐于镜台前缓缓梳理青丝。
寒碧去而复返，来至跟前回道：“小侯爷说，听松院人事纷杂，恐传不明白，还请小娘子移步听松院，他亲自告知。”
江淳之将牙梳搁回镜台，被生生给气笑了，暗恨自己还是低估了此人的厚颜。
“你去回他，爱要不要。就说过了这村，再无这店，不遣人来回，便当他听松院不缺人手。”
寒碧低头抿嘴一笑：“小侯爷猜着了小娘子会这么说，他还说，若是小娘子初理家事，便独独怠慢了他，那他可是要闹到二夫人与老祖宗面前的。”
江淳之气得牙根儿发痒，半晌没说出话来。
寒碧只得续道：“小侯爷还说，小娘子若有顾虑，便教我亲送了你过去。”
半刻钟后，江淳之与寒碧气势汹汹地来了听松院。
踏进正屋时确实气势汹汹，路上却非如此。
她特意披了件与夜色浑融的黑缎披风，风兜遮首，专拣那黑灯瞎火、人迹罕至的羊肠小径，做贼一般摸来。
一进听松院，便见东厢房灯火犹明，窗纸上投着小小人影，料是崔易繁，唯恐惊动了他，脚下不敢稍停，一气儿奔入正房。
寒碧甚是贴心，立时将门落了锁。
只是江淳之在门内，她在门外。
怒极反静，江淳之反倒不想动弹，做那无谓的挣扎了。
西侧书房内，不疾不徐的跫音叠叠传来，渐行渐近。
头顶兜帽蓦地被人摘下，满室灯辉泼下来，崔易简背光而立，唇角噙着半笑。
“要见你一面，当真不容易。”
江淳之扬手便朝他脸上掴去，腕子半道便被他牢牢攥住。
他掌心带着薄茧，顺着腕骨慢慢往上爬，漫过指节，钻入指缝，与她十指扣实，笑意更深：“咱们换个打招呼的方式可好？我比较喜欢这样。”
她另一只手跟着劈来，又被他擒住肘弯，轻轻一带，便撞进他怀里。手臂顺势圈住她后腰，下颌抵在她颈窝，“你要恨我，便恨罢。我一见了你，便止不住想亲近。”
江淳之死命挣了两下，却被他臂力卸得干干净净。
崔易简仍在她耳畔絮语：“我思量了许多日，若是重回上元那夜，我大抵仍会那般选择，那已是我定力之极。我还能做出比那更混账的事，这便是我的本性，藏也藏不住，往后你还会见识更多。”
“与其坐怀不乱，仍被你冷冰冰拒于千里之外，我倒宁可是眼下这般，好歹还能与你有几分牵扯。”
话音落了半晌，怀中人没半点声息，连挣扎都歇了，崔易简心中忽生没底，缓缓松开她。
只见她钗环尽卸，青丝半散肩头，素面不施脂粉，似清水出芙蕖。偏偏这朵芙蕖此刻全无颜色，双眸冷冷得像褪了彩。
崔易简眸底掠过一丝慌色，拇指先擦过她下颌，轻轻往上一托，迫她抬眼：“怎么了？”
江淳之瞪着他：“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把你当我的心上人。”
“可我不会对我的心上人肆意玩弄！”
崔易简无奈叹息：“我没有玩弄你。”
江淳之面色冷凝，半分松动也无。
他叹了口气，牵着她的手往书房里走。书案上一溜儿摆着十来个青瓷小罐，旁侧盘着一圈乌铁锁链。
见她面露困惑，崔易简主动解释道：“市面上常见的媚药都尽数在此，只需服下一粒，便能教人浑然忘却自己名姓，□□焚身，丑态尽露。你若仍不解恨，便替我挑一样，随意玩弄回来。”
江淳之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半晌才迟缓地转过头去，哑然无言。
崔易简拿起那铁索旁的钥匙，塞进她手里：“你若担心我会对你不轨，可用这圈铁索将我手脚都捆起来。这是皇城司特制的锁链，专用来囚禁武功高强犯人的，肉身决计挣不脱。只别忘了，玩够了，给我服下解药，用这钥匙解了铁索，莫教我误了明日上值。我也不想一早醒来，衣冠不整，在繁哥儿面前丢了颜面。”
江淳之怔怔瞅了他半晌，再也绷不住，“噗嗤” 一声笑出来。
崔易简见她神色稍霁，凑过头来：“不气了？”
江淳之将那钥匙朝他身上掷去：“谁要陪你耍流氓！”
崔易简双手接了，笑着搁在一旁，见她转身欲走，忙又开口：“公事尚未回禀呢。”
江淳之只得顿住步子，换了正色：“需添几人？”
崔易简道：“我院里不需添人。只寒碧与朝云身边那女使，两头奔走，月钱该添些，就从我的账上支，不必动公中银钱。”
“知道了。”江淳之应罢，身子又转过去。
崔易简举步上前，拦住去路：“离亥时安歇尚早，你这般急着回去作什么？”
江淳之不解反问：“我留在这里作什么？”
崔易简垂下眼帘，沉沉目色将她罩住：“陪我说话啊。”
江淳之微微偏过脸，避开他目光：“我瞧着易繁还未歇下，你寻他说去。”
崔易简眼底漾开一缕玩味：“教我同易繁说话，与和你搭伙打马球，有何分别？”
江淳之听他分明在打趣人，不由含恼：“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可是头一回打马球便进了三球的人。”
崔易简笑意不减：“我这是夸你。易繁话少，偶尔却能一语中的。你虽马术平平，却能百发百中，皆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江淳之听来仍觉不对味儿，懒得再与他饶舌，朝旁跨了一步。
谁知崔易简紧跟亦跨一步，玄色靴头恰恰抵着她月白绣鞋尖儿。
她只得向另一侧绕，他早窥破意图，如山般横亘于前。
这般来回几番，他轻巧便困死了她，任她如何也逃不出他五指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