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有些效用，他紧闭的眼睫颤了颤，掀开一条缝。
“崔易简。简哥儿？崔大郎！易简！”
她变着法儿唤他的名字。
他的眼睛彻底睁开了，只是眼里布满血丝，红得骇人，眼神却直勾勾的，带着点兽性的凶，直往她脸上钉。
她忽然有些忐忑，“张开嘴，好吗？”
他复又阖上眼睛，牙关紧咬，前功尽弃。
江淳之叹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了。
药不从口入，还能从何处进去？
她缓缓坐直身子，思索这个难题。
她正坐着出神，铁索又是一阵紧似一阵地晃，床架榫卯处吱呀作响，像要散了架似的。
身下的榻也跟着晃，晃得她坐不稳，往前一扑，正撞在他胸膛上。
就在这时，忽听 “咔嚓” 一声裂响，像是什么木料断了。
头顶疾风掠过，床顶的架子往这边塌过来。
崔易简反应极快，抱着她一个翻滚，两人齐齐滚落在地。
轰然一声巨响，半边床板塌了下来，砸在方才两人躺的地方，尘土扬起。
混乱间，她心念一动，忙将最后那粒解药咬碎在口中，包在舌尖，总觉得会有些用处。
下一刻，他果然便覆了上来，精准地堵住她的唇，拼命往里吮，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吞下去。
她疯狂地渡给他，试图让他早些恢复神智。
铁索拖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透过骨头传进耳朵里，分外清晰。
她很怕那铁环会打在她头上，只得捂住头，其余的便顾不上了。
“帮帮我，好么？”
她以为早已理智尽失的崔易简，忽然贴在她耳畔开口了。
“怎么帮？”
他狠狠在她锁骨上咬了一口：“你要玩弄我，却不知怎么帮我？”
她当然知晓。
她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她咬了咬唇，手慢慢往下探，“这样……成么？”
崔易简开始舔舐她的锁骨，“用不着这么客气。”
那她心中便有数了。
崔易简沉重的呼吸扑在她颈侧，惹得她浑身泛起细密的痒意。
她阖上眼睛，蓦然想起梅州竹屋后头那畦菜地。因她爱吃萝卜，那畦地里便种满了萝卜。
到了收获时节，她便带着澜之蹲在田垄上拔萝卜。
她能一口气拔上百来个萝卜都不觉累。
可她眼下拔了怕有上千个了，放眼望去，视野之内依旧是成片绿油油的萝卜缨子，接天连叶，无穷无尽。
“我累了。”
胳膊酸痛，手也软了。
崔易简又咬了她一口，“你自己作的孽，自己偿还。”
又过了不知多久，江淳之累得快要哭出来。
崔易简也有些于心不忍，“手累了，可以换别处。”
江淳之很想装作她听不懂，可惜她刚刚补过功课，她知晓的甚至比他还多。
窗纸由淡转浓，又由浓转淡。
鸡鸣三唱时，两人才筋疲力尽地瘫在地上。远远望去，衣衫倒还算齐整，只是皱得不成样子。
崔易简先缓过些力气，扯了扯还锁在腕上的铁索，又拍了拍伏在他胸膛上昏昏欲睡的人，“醒醒，回去梳洗梳洗，该去给老祖宗请安了。”
江淳之惺忪睁眼，想撑着身子起来，胳膊一酸，又重重跌回他胸口。
崔易简叹了口气，只得自己先起身，半扶半搀地拥她坐起来，将自己腰间束带系好，才伸手去拉她。
她脚刚沾地，便软得往旁倒。
他眼疾手快，打横将她抱起，回头看了眼一片狼藉的床榻，只得转身将她抱去书房的矮榻上。
他细细检查了一遍她的掌心足心，眉峰紧蹙，“你好好待在此处，哪里也别去。我叫朝云给你告假。等我去老祖宗那里露个面，即刻便回来。”
江淳之连哭闹发泄的力气都没了，只躺在榻上，把头歪向一边。
崔易简替自己除下那身枷锁，飞速换了身衣裳，便匆匆出了院门。
他唯恐江淳之偷偷溜走，只得将院门反锁了。
终于在崇礼堂外截住崔朝云，威逼利诱统一了口径，这才瞒过老祖宗。
至于崔朝云如何揣测，他实在无心理会。
毕竟他还要差人去皇城司告假。
在众人面前粉饰过太平，他早已心急如焚，便揣着食盒往听松院来。
万幸，江淳之还在。
不过依她目下的境况，料想也跑不到哪里去。
他取来伤药，细细涂抹在她的掌心、腕际、足心、踝间。
而后，手悬在她腰间半晌，终究还是收了回来，将药瓶搁在一旁。
万一再闹出上回那般的误会，可就不好了。
虽则她已慷慨做出了牺牲，但抉择之权，还是留给她罢。
他幽深沉沉的目光落在她熟睡的容颜上，爱到了极处，心底反倒泛起怖惧之意来。
毕竟，她实在是个心肠太软的人。
万幸是碰见了他，将那份心软给了他。
若是有旁的居心叵测之徒试图效仿他……他真是一丁点画面都不敢想，唯恐自己会因嫉恨扭曲，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来。
自然，他是不可能容旁人来觊觎她，近她的身的。
她的好，还是留给他独享罢。
坐在榻边静静看了她许久，他也除去外裳鞋履，侧身躺了上去。
这矮榻本是供人暂歇的，不算宽敞，两人须得相拥入怀，才不至从榻上跌落。
他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这一觉歇得颇久。日影西斜时，江淳之才再度睁开眼来。
窗纸上染了一层蜜色的黄昏，她忽然有种恍惚之感，像被整个世界撇下了似的。
幼时午觉睡过了头，醒来见满院暮色，便是这般滋味。
可她此时的恍惚，也不独为了黄昏。
一夜荒唐，她觉得自己才是被玩弄的那一个。
于是，一把将拦在腰间的手臂甩开了。
“醒了？”身后人的声音清明温润，听着便知醒了多时。
江淳之不想说话。
崔易简支着胳膊，问道：“你身上可还疼？我怕你误会，未曾给你腿上上药。你若是不介意，我这便替你上。”
江淳之冷冷讥讽道：“这会子又假惺惺装什么君子了。”
崔易简不由一笑，“早知你已认定我是个无赖，那我还扮什么克己复礼呢。”
见她并无十分抗拒，他便坐起身来，指尖勾着她绢裤的系带，轻轻一扯，便松了。
抬眼觑她脸色，见她抿着唇，颊上飞红，只将脸偏向里侧，是有些生闷气，但不像能随时起身给他一巴掌的样子。
崔易简忽然觉得自己方才想错了。
她也不是对谁都肯如此的，自己原是得了眷顾的那个。
眼底浮起些笑意，他慢慢将裤管褪至膝弯，露出内里一片粉白肌肤，内侧红痕蜿蜒，像落了道霞影。
他心中歉然，取来药膏，掌心焐化了，指腹蘸着，轻轻打圈揉开。
眼下才是考验他克己复礼的时候。
他只将目光落在她那幅百迭裙上，素罗的料子，轻如蝉翼，褶裥顺垂，行走间如涟漪轻漾，却不及他掌下这方寸之地滑腻如丝。
正出神，手似乎触碰到了一抹潮意，紧接着他的手掌忽然被按住。
“不用你了。”江淳之忽然坐起身，将他的手从腿间挪开，默默拉起绢裤。
崔易简覆住她的手，目光沉沉落在她垂着的眼帘上：“你帮我了一整夜，我帮帮你又如何？”
“不需要。”
“可我偏想帮。”
江淳之终于抬眼，瞪向他，崔易简便就深深看向她眼底，“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我的丑态你已见过了，如今我还好端端活着，并未去寻死觅活。情动于心，乃是人之常态，何必视作洪水猛兽呢？”
江淳之又垂下了眼帘，抿口不语，脸颊却浮起淡淡粉意。
他凝望着她，眼底翻涌着浪，“如今换我来帮你。”
熔金般的夕照淌过窗棂，暖融晚风穿窗入户，裹着松脂的清香气，撩得鬓发扫过脸颊。
飘飞只在一瞬，很快又黏在额角细汗上，湿成一缕缕的。
分明还是暮春天气，晨昏风色犹带凉意，她却像置身三伏天里，浑身热汗浸出来，黏着衣料。
热里混着痒，在身子深处蜿蜒攀爬，沿着经络窜到四肢百骸。
原本遇痒是该纾解的，她偏偏想让那痒再肆虐几分。
便如见了鬼，非但不想躲，反倒想迎头而上，全然是不要命的做法。
虽则未知意味着凶险，却也意味着刺激。
她有些懂得夏月舒与崔朝云那番“猪狗论”了。
命都可以不要，还顾什么羞耻，还计较什么人不人、猪不猪？
她松开抵在自己唇肉上的贝齿，将身子里攒着的那点欲念，轻轻放了出来，曝在黄昏的柔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