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居止如今对她哪能说出一个不字，应声，却立于原地，也彻底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
许萦风取了篦子，拨开荷舟细软的头发。
身后目光黏在自己身上，手心有些发潮，手指绕来绕去，髪式越梳越繁复。
荷舟盯着铜镜，忽然惊喜道：“哇，姐姐，我今日好漂亮！”
许萦风笑：“舟舟每日都很漂亮呀。”
可她手里已有些忙不过来了，一手捏篦子，一手握发，还要去捡红绳。
一只手终于忍不住从旁伸来，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我帮你。”
她手微颤，将篦子交给他，谢居止立于她身侧，对着荷舟半脑袋乱发开始梳。
然谢世子并无替小姑娘梳好发髻之能，来回拨也不知该先顾哪一边，最后索性一并拢了，用红绳缠好。
荷舟嘴一瘪，蔫蔫道：“……我不漂亮了。”
谢居止曲指蹭了蹭鼻尖。
许萦风低头，飞快抿笑了一下：“我给你拆了。”
她微微躬腰给荷舟拆了重梳，谢居止肩头几乎贴着她的后背，悄悄伸指，在她手背轻戳了一下。许萦风手肘往后轻撞，闻得一声气音的笑。
片刻拆完梳了个常见的，谢居止便唤谢瓜。
谢瓜认命而进，一把将荷舟抱起往外去：“走小娘子，今日糕子抓了只野兔子，咱们去瞧瞧！”
荷舟蔫劲被冲散，搂住谢瓜脖子，欢喜出门去了。
指腹在篦齿上来回摩挲，袖口忽被身后人轻扯了一下，她只好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
“昨日，苟县令当真抓了马匪吗。”她没话找话。
谢居止点头，说了两句马匪的事。
她“哦”一声，见她这副模样，谢居止轻笑，竟有些意味不明的愉悦：“你第一句话怎么关心这个。”
许萦风心里想的哪是马匪，只是不知该如何提起昨日，老实承认：“我有点不好意思。”
她这样直白，反倒让他也跟着不自在起来：“为何？”
“因为你如今待我太好了，我都怕是做梦。”
谢居止顿了一下，故意眯眼拖长声调：“我以往待你不好么？”
不是不好，可从前的好和如今的好很不一样呀。从前他可动不动便要捅人，如今连说话都轻声细语。
她抬头，认真地看着他：“谢郎君，你可以骂我一下吗？”
谢居止没听明白：“什么？”
许萦风：“你狠狠地骂我吧。”
谢居止：“……我想狠狠地打你。”
“那你打我吧，”许萦风掐指比划，“但是只能轻轻地打一下。”
分明是只狡黠的狐狸，在逗人玩呢。
谢居止“嘶”一声，手已不客气伸了去。
无师自通地拢了她的腰，另一掌拢住她的脸颊，她便贴了过来，被他圈在臂弯里，一通好揉。
许萦风被他揉得很舒服，笑着看他。
谢居止停手，垂眼，托起晕红脸颊一侧，鼻息纠缠，情难自抑。
有过前一次，熟练了许多，连带着许萦风也学会了抿他的唇。
少年一时情浓热，如新醅初沸，如春潮漫堤。唇齿相负，银丝绵缠。
纵有万千句话堵在喉头，最终也只想问她，同他做夫妻好不好，一起回定京好不好。
但还未告诉她，他身后还有一座侯府，他怕她觉得自己存心欺瞒。
实是恨先前为何不早些告知她，还隐了一层，谢居止给自己壮胆，她应当不会太生气罢，他也是有苦衷的。
他犹豫着，她抬眸，眼底水光盈盈，谢居止：“萦萦，我想同你说些事，你先允我，不要生气。”
他目色犹豫，不知在挣扎什么。许萦风疑惑，随即猛地将他推开，双手护在身前：“你、你是不是，你……”
谢居止被她推得满眼茫然，见她又羞又急，才慢慢明白过来，面色复杂：“我没……”
“你有。”
因着“匕首”的累累宿罪，她待他较寻常男女的羞怯竟多了几分了然，蚊声：“我都感觉到了。”
谢居止耳根也染上薄红：“我真的未曾想唐突你。”
许萦风不想继续这个话头，飞快地别开眼：“好好好，你方才想说什么来着？”
苍天在上，这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么。
他想说的是做夫妻，不是现下便做夫妻之事，当然往后自然是要做的，但自不是在此刻。
可他又拿什么来证明自己方才没有那个念头，男人的劣根实是不争气。
谢居止三指并拢，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谢聿起誓，若在婚前有逾矩之行，便叫我自宫绝嗣，此生与你做不成真夫妻。”
许萦风惊骇“啊”一声，一把捂住他的狂言乱语。
谢居止倒自觉严谨，心想，他说的是“行”，并非“念”，无甚可怕。将她手拿下握在掌心：“我是想问，你家中可还有些稍有德行的亲长。”
旁人成亲时有高堂族亲，她什么都没有。他可以给她一切，但该由亲长来张罗的事，总怕她会觉着缺失。
“有啊。”
谢居止有些欣喜：“是家中哪位，改日咱们登门拜会。”
“是我的义兄。”
“……”
他上手去拎她脖子，被她嬉叫着躲开：“好了好了没有。”
两人停下来，她道：“但是你待我好啊。”
已无需多言，谢居止轻轻揽了她的后背，轻拢进怀。
似乎比起绵绵的吻，犹豫的拥抱更让人心颤，而两颗颤动的心贴在一处，震出了更惊人的雷动。
她贴了贴，哄孩子似的拍了拍他，谢居止哭笑不得。
谁宽慰谁呢。
“我先前和你说了我爹娘的事。”他将她拉到圈椅对坐，“你也同我说说你家里的事，好不好。”
其实也无甚好说的，大部分他都知道，唯独想说的，便是阿婆和娘亲。
“我阿婆是顶好的人，教我要走正道。”她佯叹：“可惜我走了钱道。”
“她把你教养得很好。”他却未曾插科打诨。
那倒也是，她多会守财啊。
许萦风道：“还有呢，我小时候很怨娘亲，她待我总是很冷淡。后来我才知道，她其实很苦，我不该怨她，最可恨的是我爹。”
怨、苦、恨，便可将十余载说尽。
他捏捏她的手。
她同样也好奇他：“谢郎君，你的阿娘是什么样的？”
“很温柔，也很敏慧，”他垂下眼，有些恍惚：“但她也去得早，多是姑姑在教养我。”
她急于知道他的一切：“你姑姑待你好吗？”
他道：“很好，姑姑是爽朗性子，还总是纵着我。”
“有表姊妹吗？”
“有两个表兄，一个表妹。大表兄性子软，二表兄倒是活泛些。”
言及此，谢居止不由想到京中风云，微蹙眉，太子之事不可多耽搁，他需得尽快回京。却不愿在她面前表露苦愁，又松快：“表妹是个混球，三天两头闯祸。”
他提起亲近之人，竟也同寻常人无甚两样。
或许是他也有妹妹，许萦风竟觉得素未谋面的表妹有些亲切：“她多大？”
谢居止想了想：“似去岁及笄，算来十六了。”
“那也??是大姑娘了。”
“是啊，”他顺口：“大混球了。”
许萦风噗嗤一声：“能叫你如此头疼，我倒还挺好奇的。”
他偏头看她，眼底含笑：“回京之后，你自知道她是何德行了。”
瞬时安静。
谢居止在静中到她面前半蹲，不再是方才调笑神色，握住她手：“萦萦，昨日种种，我心为真。”
许萦风被他这一下弄得猝不及防：“可这也太突然了，你要让我想想。”
她所求不过是一间全屋，一顿饱餐，忽有人要做她的夫婿，要给她一个家，全然越过了她所有的念想。
且定京城，那样一个繁华却陌生的天地，只有他。
但若问她愿不愿，是他，她似乎根本说不出不愿。
“你不是自己说，肖想我。”
她的脸腾地涨红：“那是瓜统领激我的！”
谢居止眉梢一动。
许萦风朝他招招手，他便顺从地俯耳来，她飞快把谢瓜的主意说了一遍：“我就是被他怂恿了，才一时头昏脑胀说了那种话……”
她说完退开些，见他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许萦风急急道：“这是我偷偷与你讲的，你不要罚他。”
谢居止哼笑一声：“罚他做什么，赏都来不及。”
他起身弯腰，双臂圈在椅上：“这不是，把你骗到手了么。”
许萦风捏拳在他胸口捶一下。
他纹丝不动，反倒又近了半寸：“你说，喜不喜欢我。”
先前在窗边，他说了许多，她虽未反驳，可到底是自说自话，若她只是一时心软，若回头想想又觉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