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个苏家，竟敢暗害朝廷钦差。虽为假，但明面上挂的却是瞿子由的名号，公文印信样样俱全。这一纸病卒，便把他永远钉死在了邕州。
可真正的瞿子由尚在归京途中，身边无凭无据，若有人沿途截杀，便是死了也无人替他正名。
“即刻去追瞿御史。”谢居止往外去：“我亦随后动身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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溪水寒凉，已不似盛夏时那般可人，不便下水了，只将鱼笱沉在弯转处，等鱼儿自己游进去。
两个姑娘系着襻膊，笭箵拎起来，水便哗啦往下淌，里头几条银白肥鱼扑腾尾巴。
秋桑忽叹：“真没想到，你与季先生最后竟那样便分别了。”
许萦风蹲在溪边，拿指尖拨了拨水，荡开一圈涟漪：“也许便如这鱼儿一般，总归没有游到一条路的缘分。”
秋桑甩了甩手上的水，一本正经地打量她：“是，我早瞧出来了，谢郎君才是你的鱼笱。果不其然么，勾搭到一块去了。”
许萦风尖叫一声，一捧溪水便朝她泼了去，秋桑灵巧往后躲，也不甘示弱掬水回击。
两人笑闹了好一阵，累了并排躺于岸边草地，不多时又抱着滚作一团，许萦风在秋桑腰侧轻轻捏了一把，惊奇道：“你怎的圆润了些？”
秋桑被她痒得一缩：“我爹爹日日炖补食，当归黄芪乌鸡轮着来，我被当猪养了。”
许萦风艳羡一瞬。
随即又半坐起来，眼睛亮亮：“我如今能认许多字了，还自己翻了好多医书呢，我能跟秋郎中学医吗？”
秋桑立刻跟着半坐起身：“自然可以啊！”
从前她爹拦着不许她学医，后来死了倒没人再拦了，可阿娘又生了荷舟，没过多久便也去了。她一个人拉扯襁褓里的妹妹，也没有闲工夫去学。
现在却是最好的时候，荷舟也大了，府里还有女使照看，昨日她回乡寻秋桑玩乐，也无需带着个小家伙。
可还有一个人在眼巴巴等她去京城呢。
许萦风暗叹一声，世上真无两全法。
但或许，她到了京城也能继续学医呢，那里名医云集，说不定能比之此处赚更多的银子。
秋小娘子也有自己的烦心事。
家里在替她张罗再醮的人家，大祯民风不算拘束，女子二嫁并非罕事。何况她还有朝廷旌表的义妇名声，寻一户殷实人家并非难事。
可秋桑自己却不太情愿：“金鹤对我倒是不错，可我总觉着好没滋味。”
她这样烈火烹油的性子，哪受得住那般白水似的人生，成了一道亲，便不愿再涉入同一条河流了。
许萦风半晌无言，心里竟也对姻亲又凭添几分发怵。
秋太太也很挑，太低的怕秋桑受委屈，太高的又怕她被磋磨，左右不过是寻一户门当户对的人家。
鱼拎回去，在秋桑家里用了饭，又闲坐片刻。临走时秋郎中用草绳穿鳃，一定要让她带走几条鱼，许萦风拗不过便拎了两条。
她想着回家瞧瞧，月余未归，甚是记挂。
出了春山村，脚步便不自觉快起来，到自家斜坡时几乎是小跑着往下冲，远远瞧见半人高的栅栏，心里踏实一瞬。
但再走近两步，脚步忽然一顿，院门大敞。
坏了，莫不是太久未归，家里遭了贼。
三步并作两步跨进，却又是一怔。
人斜靠胡竹床，颀长双腿随意支地，捏着一大朵金菊，花梗在指间悠转。见着来人，闲闲：“许娘子，一日未见，颇为想念呐。”
【作者有话说】
京城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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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逾矩
听闻岭南有一种大鸟名唤孔雀, 蓝绿身、金翠尾，青春好颜色，爱好徐徐开屏。
他好像。
在溪边摸了大半日的鱼, 触感竟一直留到此刻，移到许萦风心口, 扑腾扑腾。
才发现乌梅也在院中栓着，她挪过去摸了摸：“你怎么来了呀。”
谢居止起身, 把花枝轻轻簪在她发间：“我便猜得到，你要回来瞧一瞧。”
重瓣花冠在乌黑发间堆了大片金黄，衬得人明亮清雅, 他端详：“好看。”
许萦风想去摸一摸那花，但手里拎着鱼，只好举着晃了晃，笨拙炫耀道：“我和秋桑一起捉的。”
谢居止顺手接了过来，空出的手牵了她, 往屋里去：“走。”
她一边拿钥匙开堂屋的门锁，一边在心里想，他没有门钥，便搬了院外的竹床坐着乖等。
谢居止低头看她在那抿着嘴笑，眉梢微微一挑：“在想什么？”
钥匙插进锁孔，她顺口答：“想你好像狗哦。”
身后安静一息，随即她闻一声已习惯的轻叹：“……行，你是我主子。”
许萦风这才反应竟把心里话说了出来，科科科笑起来糊弄过去。
推开堂屋门，一切与从前别无二致，可她却忽然生出一种恍惚感。
到榻前拉开长帷，竹榻空荡。她忽地想起还有账未算：“你还欠我一床被褥呢。”
当初她只当他是穷疯了, 连褥子都要卷走，可他分明不是么。
谢居止也想了起来，却面不改色：“那被褥太褴褛，我替你扔了。”
何处褴褛了，她给他用的都是她自己先前用的，最干净的被褥，半信半疑。
谢居止被她看得耳根有些热。
他总不能告诉她，那日他是被梦里荒唐惊醒的，榻上还没来得及收拾。当日他离去时，只好把褥子一并卷走了。
后来洗净，如今还叠放在宅中他卧房的箱笼里。
她还要追问，却被先一步截住话头：“有桩事想同你商议。”
她把嘴边的话咽回去：“你说。”
谢居止将鱼挂在壁牙，他回身，斟酌片刻。
许萦风等半晌不见开口，忍不住“嗯？”一声。
“萦萦，”他终道：“我要即刻回京。”
刚搭起的美梦震荡。
是要她同去吗，他不是答应了允她想想。她还没想好要不要离开青阳，离开秋桑。
谢居止似看懂了她的神色：“我留一队伺锋给你，待事毕，我立刻回来接你，好吗。”
京中风云搅动，如今还看不清全貌，但都非好兆头。更遑论他此番去是要追瞿子由，沿途不知有多少人想取他们的性命，他不可能将她卷进来。
如今一时半会解释不清，他只能先将她暂且安稳留下。
知道没那么快走，许萦风竟松了口气，但紧接着觉得闷起来。她忽然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天地有多远。
以为杏儿黄透了，欢喜一吞却才知是半生不熟，淋淋浇下来，引得拳拳心头一缩一缩。
她什么都不知道，他也没有打算告诉她。她想顽笑他这番话好似张协王魁陈世美之言，却最终也只垂下眼，找回自己的声音：“好。”
谢居止登时上前将她拢进怀里，许萦风回抱，片刻：“现下便要走吗？”
“明日一早。”
从怀里退出来：“那我们现在回县里吗？”
谢居止：“你想回去吗？”
天已擦黑，她道：“如果可以，可以在这里待一夜吗？”
谢居止笑起来：“正有此意。”
但倒是许萦风话一出口便后悔了，竹榻空荡荡，忽想起被褥都被他卷走了，即便家中翻遍，也只剩上阁那一床。
谢居止见她站在那里半天没动：“怎么了？”
她犹豫了一下，把实话说出来，谢居止却无妨：“无妨，我在此和衣小憩一夜。”
他想让她在自己家多待些时日，他其实自己也有些想念在平芜村的日子。
檐下草帘轻晃，许萦风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开口：“要不，要不，你上楼来。”
谢居止愣了半晌：“……啊？”
许萦风羞怯未尽：“我们……不是已有婚约了么。只是同住一宿，不共榻的。”
抬眼觑他，见他竟没什么反应。天地良心，她当真是怕秋深夜寒，下楹冷潮，上阁要暖和些，如此倒显得她图谋不轨一般。
谢居止在她身后，抬手虚扶梯侧木板，怕她踩空，也怕自己踩空。
阁楼逼仄，也分外僻净，一侧开着小窗，与下楹格局相差无几。不过床榻要结实许多，不似楼下那吱呀乱晃的竹榻。
许萦风点好油灯：“随便坐。”
谢居止在案边坐下，目光扫了一圈，忽问：“可有红纸？”
许萦风一愣：“去岁过年留了一些。”
去翻木匣，找出一小叠裁好的红纸。谢居止从案角取了笔，铺纸研墨，蘸笔开始写。
许萦风偏头看他落笔，一行行端正小楷落在红笺。
名讳、生辰八字。
许萦风攥指，这竟是一封庚帖。
他搁笔，将纸晾了晾，递过来：“这样，才算定了婚约。”
许萦风怔怔看着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