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居止便唤：“姑父。”
“这才对么。”皇帝把折子往案角一撂, 打量着他：“朕与你是亲上加亲，你外祖襄垣嗣王是朕的堂伯，你母亲是朕五服内的堂妹，算起来，你还是朕的外甥。”
皇帝眯了眯眼, 笑道：“怎么，就单从你姑母那头论？那朕可要吃亏了。”
礼法上，称呼本随父本家定，随姑母称姑父，并无问题。
谢居止知道，皇帝并不是计较这一个亲疏称呼，却亲近道：“是，聿谨听舅舅做主。”
皇帝很是满意，不作为难：“罢了，你母亲去得早，朕也未尽到兄长关怀，便不贪你这一声舅舅了。”
言语间, 谢居止却蓦地想到，若萦娘听闻翻来覆去绕来绕去的话，大约早憋不住了。她不喜这些暗语机锋，定会蹙着好看的眉，恼这人怎么东一会一西一会，是不是有病啊。
真是的，人不在跟前，倒比在前还闹腾。
唉，往后定要好好告诉她，私下同他这样骂便罢了，切莫当着旁人的面也这般。
皇帝忘了让他起来，却自己皱了皱眉：“怎么还跪着。”抬手晃着指下首：“起来坐，坐。”
谢居止谢恩，起身落座。
皇帝唤：“冯卿，奉茶来。”
冯内侍躬腰碎步而来，手托描金漆盘，越窑青盏，轻置于谢居止手边案几。
皇帝端起自己的盏：“朕闻，谢卿关南这一趟，颇为不易啊。”
谢居止道：“臣不过是奔走传信，真正不易的是瞿御史。”
皇帝挑了挑眉：“你在暗处，朕以为，你会更辛苦呢。”
谢居止便顺着往下说，跋山涉水，风餐露宿；遭人伏击，负伤隐匿，末道：“瞿御史此程，几近九死一生，实为艰辛。”
皇帝也早便从瞿子由处了解了一些，道：“你们二人都辛苦了，敢谋害钦差，朕定会为你们查明此事。”
却忽问：“太子之事，你做何想法？”
谢居止便知这一问躲不过。太子贪墨如今已是板上钉钉。刘雍已认了罪，又有账目证据，想揭是揭不下来的了。
他垂首道：“回陛下，太子确有贪墨之嫌，然臣与瞿御史所查，并无太子培植党羽之证。始末情由，臣已在奏状中详陈，还请陛下明察。”
“若当真有，当如何？”
“臣愿自请按察，厘清奸谋。”
君臣奏对完毕，谢居止出宫回府。自担任左翊府郎将一职后，他便以公差为由，在京另置了一处宅邸，不与侯府众人同居。
瞿子由回京当日便去了吏部投牒，真假瞿子由一事就此败露。苏尚书在朝中得知消息，大惊失色，当廷便拱手请罪，道自己全然不知内情。
只道那假侍御史实是斛州一位县令遣人送来，他儿子不识，当真以为是瞿大人，所以供在府中养伤，不曾想是冒名顶替，请陛下彻查该县令及背后主使。
而在谢居止这边，途中截杀瞿子由的人也审出来了，也是苏家的人。
好算盘。一边给假瞿子由报丧，一边截杀真瞿子由。若成，真瞿子由便从此人间消失，将苏家与恭王的腌臜埋土；若不成，苏家也能推不知真假，毕竟府中已有一位侍御史，还能趁势撕咬苟忠玄和背后的人。
谢居止吩咐谢饼：“去齐王府告知殿下，今夜一叙。”
正事处理完，谢居止揉了揉额角，头疼得厉害，谢饼正要退出去，被他唤住。
谢饼退回来，却又见世子想了想：“算了，你叫谢瓜来。”
谢饼心说我怎么你了，连个响都没出就被嫌弃上了。
谢瓜一进门，谢居止便问：“近来可有收到何信笺？”
谢瓜是一枚解语花结的解语瓜，十分上道：“回世子，青阳县的未有，不过世子沿途寄去的信，应是陆陆续续到了。”
谢居止神色却没什么舒展，反添了几分说不清的苦恼。
起身到书格前，翻了两下，抽出一本书卷，翻到某页提笔圈下。又拿锦绸细细包好，递给谢瓜：“寄过去。”
谢瓜双手接过，应声退下。转身出门，到底没忍住，冒着去下锋刷马的风险，趁四下无人偷看了一眼。
朱笔圈出的一行，墨色鲜亮——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信倒是收到了，谢饼给她堆成一摞，可惜这些时日忙得很，还没来得及拆。
许萦风坐在西斋窗下，咬着笔杆，对着面前只有零星几字的信纸发愁。
她要给苟县令编一封信里的内容，咬了半天笔杆，忽然想，谢居止写不出东西的时候，会不会也这样咬笔？
她想，他一定会。
毕竟他咬她的时候，可是一点也不客气，许萦风拿手扇了扇脸，继续写了几个字。
可苟县令实在急切，她这边还没编出个子丑寅卯，苟宗营便不情不愿上了门。
温文尔雅的做派，青衫折扇，仿佛是来赴一场风雅之约。真是满腹草絮，偏托生了副好皮囊。
许萦风先关切：“苟公子，你头还疼不疼啊？”
苟宗营端的笑僵了一瞬，额角疤还没消利索，正是眼前这小娘子拿花瓶砸的，他将折扇啪地一收：“过去的事，何必再提，在下今日是来赔罪的。”
许萦风掰着手指头，慢条斯理地数，“第一，将你府上那些不愿同你待在一处的小娘子都放了，身契还给人家。第二，你，给我道歉。”
苟宗营：“你！”
“别急呀，”许萦风打断他，“我这还没说完呢。”
她认真想：“道歉要这么道，你得站在院门口，大喊三遍。我苟宗营从前不是东西，往后也不敢了，要让全青阳县的狗都听见。”
苟宗营气得扇子都捏紧：“许娘子，如今有了靠山，说话真是不一样了。”
“那可不。”许萦风坦荡，将手边信纸抽出来晃了晃：“我一个不高兴啊，这信便被撕了。再一个不高兴，我也被你气得快把内容忘了，到时县令大人再问我，我可什么都不清楚了。”
苟宗营胸膛起伏，硬生生把火压下去，得了苟县令的再三吩咐，没敢真发作。
许萦风见他还站着不动，催：“你赶紧想啊，我也得想那信的内容呢。”
苟宗营阴恻恻：“许娘子，我劝你，做人留一线。”
“留一钱？”她故意改字，曲解他的意思，嫌弃道：“一钱可不够，不过么，我也不嫌弃，你给多少是多少吧，你也不容易。”
最终，苟宗营还是带着她去了那处偏宅。
一院的小娘子，莳花弄草，甚至还有种菜的，见有人进来，都停了手，怯怯地看过来。
这哪里是什么外室宅院，倒像是一处小户人家合住的大杂院。
苟宗营颇有些沉痛：“你们之中，有谁愿意拿回身契的，站过来。”
院中静了一息，然后一个、两个、三个，所有人一个不落地全站了过来。
苟宗营沉痛更甚，他原以为，总该有几个人舍不得他。半晌，从袖中掏出一沓身契，一张一张发下去。
发到最后一张，他忽然仰头兴叹：“昔日堂前燕，今朝各西东。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没有人应他。
他又低下头，环顾四周，像是在做一场庄严的告别：“罢了，罢了，我的任务算是完成了，你们，都脱贫了！”
许萦风翻了个眼。
苟宗营转过身来，许萦风立刻换上一副妥帖的笑脸，双手将信递过去：“苟公子，这个你拿好，信里的事要紧，你务必回府再拆，莫要半路看漏了哦。”
苟宗营掂了掂，心里到底舒坦了些。闹了这一场，人虽放了，总算替父亲把这桩差事办成了，横竖这世上穷苦小娘子多得是。将信收入袖中，摇扇走了。
目送他拐出巷口，许萦风飞快往另一头去，巷尾一个年轻女子，通身气度。她身后站着个女使，手捧一只鼓囊钱袋，见许萦风过来，女使上前半步递给她。
许萦风心花怒放。
这位是苟宗营刚过门不久的正头夫人，苟宗营在外头“救”了那么多小娘子，一个也没进门，多半是拜这位所赐。
但她挣她的钱，又收拾了苟宗营，许萦风还是忽然有些良心发现：“不过苟郎君，他怕是改不了的。”
苟少夫人嗤地笑一声，抬手按了按鬓边珠钗：“改不改的，与我有什么相干。我来苟府是掌家的，不是来调教他的，将他当个混儿子养着便罢了，只不要折腾府里钱财。”
天呐，这世上竟还有这样的活法，许萦风佩服至极。
但苟少夫人显然没打算跟她深谈这个：“娘子是个爽利人，我瞧着投缘，日后这样的生意怕是还有，到时候再端窝点，还来找你。”
许萦风深感使命：“嗯！”
如此快活地回了家，一进宅子便直奔西斋，按着时日排好信，拿案上开笺的小玉刀一封一封拆开。
许是都在路途中写的，每一封都不长，但架不住数量多，堆在案上厚厚一沓，她先拣了最早的那封来看。